周志强开始正式追求许婉芸。
他隔三差五就给许婉芸买些女生会喜欢的小礼物——碎花手绢、雪花膏、塑料发卡,都是最时兴的东西。
情书就不用说了,他白天在厂车间帮忙,晚上趴在书房台灯底下写,写了撕、撕了写,一个暑假下来,许婉芸在医务室的个人抽屉都快塞不下了。
有一回她拉开抽屉,一沓信纸像爆米花一样涌出来,散了一地。
周志强站在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暑假结束,周志强回省城上学,许婉芸继续在厂里上班。
两人开始写信保持联系,时间在一封封的两地书往来中流逝。
这年的物价和工资一样一直在上涨。
邮票从八分涨到两毛,周志强每个月生活费是五十块,在同学里算中等水平,他能省出五块钱买邮票和信纸。
许婉芸不知道的是,有几个月他为了多买几张邮票,中午只吃两个馒头就咸菜。
周志强写给许婉芸的信越来越短。
暑假写的那些情书已经耗尽了他的词汇量,他翻来覆去就想不出什么新鲜词儿。
所以这个阶段的信里,反反复复就是“天冷了多穿衣服”“工作累不累”“注意休息”“有空可以去榆城湾公园走走,那里风景不错”之类嘘寒问暖的话。
有一回他实在憋不出内容,居然把食堂的菜谱抄了一遍寄过去——炒青菜、红烧豆腐、西红柿蛋汤,底下还注明“今天的红烧肉有点咸”。
许婉芸收到信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回信倒是越来越长。
她讲自己最近看了什么书——琼瑶的、三毛的、还有厂图书室里翻烂了的《红与黑》,除了分享自己读过的书,她也讲厂里的事,谁家生了孩子、谁跟谁吵架了、食堂的包子馅越来越少了,讲医务室来了什么病人,哪个病人脾气差不讲理,还有一回有个青工手指头被机器轧了,血糊了一地,她给缝了十几针。
周志强读着她的信,觉得她就在跟前跟他说话似的。
信封上贴的邮票又从两毛变成两毛五,信纸从普通的横格稿纸变成带香味的彩色信笺,但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一直没变。
一九九〇年,春夏之交。
张秀英在省城师范继续完成剩下的学业。周志强临近毕业,学校里没什么事,就常来她学校看她。他每次来都给她带徐福记糕点,她最爱吃的那种沙琪玛,用油纸包着,外面再套个塑料袋。
他站在师范学校门口,穿着一件洗得一尘不染的夹克衫,手里拎着点心,被门卫大爷盘问了半天才放进去。
张秀英的同学们起哄:“秀英,你哥又来了,他对你可真好。”
张秀英笑着说:“不不不,我哥现在心里只有我婉芸姐。他对我婉芸姐,那可真是好到令人艳羡,你们是没看见他写的那些信,跟记流水账似的,实在没东西写,连食堂菜谱都往上整。”
同学们嘻嘻笑。
周志强站在一边,脸红得说不出话,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
一九九〇年暑假。
周志强毕业回厂,和许婉芸正式订婚。
两家大人一起吃了顿饭,就在厂门口那家国营饭店,点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鱼头、糖醋排骨、炒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爆炒猪肝,外加一大碗酸辣汤。
刘淑芬带了一条红双喜烟,周德福开了一瓶洋河大曲,两家人围着一个圆桌,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
刘淑芬一开始对这门婚事有点意见。她嫌许婉芸是外地来的,在榆城没根基,怕将来有个什么事,娘家也帮不上忙。这话她在家叨叨了不止一回,周志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有天晚上,周志强终于忍不住跟妈急了:“您当年不也被我奶奶嫌弃过吗?外婆家是外地的,奶奶当初怎么对您的,您忘了?将心比心!反正我这辈子非婉芸不娶,不娶她,你就看着你儿子打光棍打一辈子吧。”
说完这话,他把门一摔就出去了。
刘淑芬愣住了。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灶台上那锅还没盛出来的绿豆汤,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受过的那些委屈,婆婆嫌她是农村户口,嫌她娘家穷,又说她自己上赶着要嫁给她儿子,都跟娘家决裂了,怎么着她都没所谓,反正娘家也没人给她撑腰,那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二天,刘淑芬去百货大楼给许婉芸买了件新棉袄,大红色的,带暗花,花了半个月的退休工资。她把这棉袄送到许婉芸手里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婉芸,阿姨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许婉芸接过棉袄,摸着上面软乎乎的棉花,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当然不会跟刘淑芬计较这些,她能理解一个当妈的顾虑,谁都知道当然是找知根知底的本地人更适合自己儿子。
她只是没想到,周志强会为了她,跟自己的妈吵成那样。
周志强毕业那年,原本按政策可以留省城参加工作。他们班总共三十个人,留省城的指标只有六个,周志强成绩排在前头,完全有资格。但他申请回厂,填志愿的时候想都没想,就写了个“榆城棉纺厂”。
最大的原因,是为了许婉芸。他不想再和她两地分开。
情书他这辈子已经写够了。
周德福知道后有点小失望。他在广州拼事业,心里盼着儿子也能往大城市发展,别跟自己年轻时一样窝在小地方。
但他也没阻止儿子的决定,本质上他是个开明大度的父亲,只要孩子过得开心过得好就行,不像有些家长恨不得替儿女活一辈子。
许婉芸知道后,偷偷哭了。
她哭的时候不敢出声,一个人躲在医务室后面的小仓库里,拿白大褂袖子擦眼泪。
许婉芸去劝了周志强留在省城,翻来覆去就是“机会难得”“别为了我耽误前途”之类的话。周志强死活不愿意,脖子一梗:“省城又没你,我留省城干嘛?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
最后组织上将周志强分配回棉纺厂技术科工作。
报到那天,他穿着洗的发白的白衬衫,别着校徽,在厂门口站得笔直,跟检阅似的。
在广州忙生意的周德福脸上倍儿有光,高调地逢人就说:“我儿子是技术员!”
只要不是接他以前的班、不干机修工就行。这些年他总是会想起丈母娘那句像诅咒一样的话——“你儿子将来跟你一样当机修工”。
还好没有应验。
许婉芸也替周志强高兴。
她和他成同事了,医务室离技术科就隔了两排厂房,走过去不到五分钟。
两人终于不用异地了,不用再等一封来回半个月的信了。
她甚至偷偷想过,以后中午他们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不用再一个人戳米饭了。
一九九〇年九月,北京亚运会召开。
厂里组织大家看比赛,食堂那台十八寸的彩电被搬到最前面,黑压压围了上百号人。
周志强和许婉芸挤在人群里,中国队每拿一块金牌,全场就轰地炸开,欢呼声能把房顶掀翻。
周志强在人群里悄悄握住了许婉芸的手。
她没挣开。
同年年底,黄道吉日。
周志强和许婉芸修成正果,喜结良缘。
张秀英从省城师范学校赶回来当伴娘,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比新娘还招眼,惹得厂里几个未婚青工眼珠子都快掉进她领口里。
婚礼仍旧在厂食堂办的,摆了十几桌,圆桌从东墙一直排到西墙。
主菜从红烧肉变成了红烧肘子,这些年物价涨了,但排面也跟着涨了。
每桌一瓶洋河大曲、一碟花生米、一盘喜糖,碗筷上贴了红双喜剪纸,是许婉芸自己熬了好几个晚上剪的。
结婚三大件也开始向“冰箱彩电”过渡。
周德福用在广州创业挣的第一桶金给儿子买了一台东芝牌的十八寸彩电当作结婚礼物,全厂头一份,简直羡煞旁人。
彩电搬进新房那天,半个家属楼的人都跑来围观,把楼道挤得水泄不通。
洞房花烛夜,周志强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
他醉醺醺地拉着许婉芸的手,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婉芸,我从第一眼见你,就想娶你,我从没想过和我结婚的姑娘会是什么样的人,直到你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