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要出门的周志强便说:“爸,我陪你一起去。”
周德福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不是还要赶火车吗,赶紧去,别耽误晚上的聚餐。”
周志强早上起床,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实在有点不放心:“那我让小王跟着你一起去?”
周德福把他推出门:“用不着,我去自己的厂区看看而已,就这么几步路,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志强也知道厂区里很安全,周德福出门过去那段路就十分钟不到的路程,就当散步了。
“那我回榆城了,爸,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周志强出门前再次叮嘱他。
周德福挥挥手:“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走在去厂区的那条路上,周德福遇见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两人手拉手,在等绿灯过马路。
周德福对这两个孩子还有印象,他俩是厂里技术车间员工的孩子,都是云南那边的人,也算青梅竹马了,趁着大人午休的间隙经常偷偷跑出来玩,之前也遇见过几次。
这些外地员工因为不想让孩子留守在老家,都会带着孩子一块出来打工,周德福的厂子都会给这些外地员工和家属分宿舍,包吃包住,员工都十分感激周德福,有这样一位为员工着想的老板是他们出来打工的幸运。
过年的时候,周德福也会去慰问不回家的员工们,见过这些孩子,即使只有一面之缘,他也能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和长相。
周德福走得很慢,两个孩子在前面叽叽喳喳聊天,完全没注意到后面的他。
其中那个高点的男孩子在给女孩子讲他从爸爸那里听来的轴承故事:“嗖一下……然后那个机器就能转得特别快!”
小女孩听得入神:“哇,你爸爸好厉害!”
就在这时,一辆大货车由远及近,速度快得吓人。
周德福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辆货车失控地冲过来,歪歪扭扭,明显是酒驾。
“念念!添添!”周德福大喊,“快躲开!”
两个孩子被这阵仗都吓得当场愣住了。
他拼命朝两个孩子跑过去,挡在两个孩子前面——
只听见一声巨响,失控的货车飞了出去。
念念和添添站在原地,被巨大的冲击波带倒,摔在地上。
孩子的哭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周爷爷!周爷爷!”
添添爬起来,看见周德福倒在几米外的地上,一动不动,地上全是血,又是哇哇大哭。
货车也翻了,驾车的人满脸是血,挣扎着想从驾驶室里爬出来,那是于迟夏的舅舅张明远,浑身酒气。
厂区门口的人不断涌过来。
有人喊:“快叫救护车!”
有人喊:“是周厂长!厂长被车撞了!”
有人去把张明远从侧翻货车的驾驶室里拖出来:“你特么酒驾!”
添添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的周福德。
他的手被念念紧紧攥着,念念在哭,但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周爷爷的血,从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他的眼睛。
-
许婉芸安顿好儿子,和刘淑芬赶到医院是深夜,周志强早就在那里了,他原本在火车站准备过安检,突然接到周德福的电话,电话里却是个陌生的声音,说他爸出车祸了,在医院动手术,让他赶紧去医院签字。
周志强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
张秀英也赶来了,脸色苍白。
她看见周志强,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许婉芸走过去,握住周志强的手。
他的手冰凉,在不停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生命体征稳住了,但是……腰椎神经受损严重,下肢恐怕……”
周志强的腿一软,许婉芸扶住了他。
“志强哥,对不起,我替我哥向德福叔道歉,等叔叔醒来……”
周志强握紧拳头:“不要再说了,秀英,张明远自然会接受应有的惩罚,你回榆城吧,我爸醒来大概也不想看见你和你们家的任何一个人。”
张秀英没立刻回去,她至少要等到周德福情况稳定一些以后再回榆城。
周述禹在第二天被带到医院的休息室。
于迟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在哭,哭累了,就靠在妈妈怀里抽噎。
周述禹没哭,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张秀英蹲下来,轻声说:“禹禹,你怎么了?”
周述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张秀英。
“秀英阿姨,撞了我爷爷的那个人……真的是夏夏的舅舅吗?”
张秀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述禹低下头,又沉默了。
许婉芸进来,耐心地跟周述禹说:“禹禹,这些都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们小朋友不需要知道太多,过几天妈妈就带你回榆城。”
“我想跟夏夏一起回去。”
张秀英抱着女儿,脸上有些尴尬。
“夏夏今天就要先回去,你不是一直想去广州动物园看小老虎小狮子吗,过两天等爷爷好点了,我们一起去。”许婉芸安抚着他。
那天晚上,周述禹被带回了周德福在广州的家。
他走进爷爷的房间,看见一台老收音机摆在桌上。
听爸爸说,爷爷每天都要用这台收音机听新闻,听那些关于轴承、关于铁路、关于卫星的新闻。
他想起爷爷说的:“咱们厂的东西,是上桥、上火车、上天的,差一丝都不行。”
他想起爸爸和妈妈说的话,爷爷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夏夏的舅舅,让他不要再和张家的人来往,周家和张家现在势如水火。
许婉芸走进来,轻轻抱住儿子小小的身体。
“妈妈,”周述禹的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爷爷以后还能走路吗?”
许婉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只要爷爷听医生的话,积极接受治疗,还是有希望能走路的。”
她知道这只是为了保护儿子幼小的心灵,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腿都没有了,除非戴假肢,否则不可能再走路。
周述禹内心隐约明白,这个夏天的快乐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