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除夕，周德福从广州回榆城，一家人在锦绣花园小区吃年夜饭。

去年除夕，周志强和周述禹闹了点不愉快，今年周志强就以厂里还有工作忙留在广州没回来。

家里也没叫其他亲戚来，只有许婉芸和周述禹还有四个长辈一起在家过个简单的年。

周述禹有将近一年没见到他爸，这次他爸不回来也没多大反应，周志强昨天往家里打了个电话，他也不怎么搭理。

父子俩彻底有了隔阂。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本翻页日历，最后一页的“除夕”两个字标红。

电视机年前就换成了21寸的康佳，放在柜子中间，旁边摆着周德福之前从广州寄回来的轴承模型，金属表面擦得锃亮。

玻璃窗上贴着一对福字窗花，是刘淑芬前几天在市场买的，一块钱一对，直接沾水就能贴，就是很容易掉。

刘淑芬和赵芳在厨房忙碌，周德福和许建国坐在客厅聊天，自从周志强和许婉芸结婚后，许婉芸娘家人就很少参与女儿婆家的家庭聚会，过年也是各过各的，今年是例外的一年。

许婉芸在书房督促周述禹写学校布置的寒假作业。

周述禹年纪虽小，但已经在数学上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数学老师特意跟许婉芸说过要重点关注孩子对数学的兴趣，有必要可以参加课后她主办的小天才奥数培训班，学费可以给优惠。

许婉芸听了钟老师的话，就去新华书店给儿子买了好几本小学高年级的奥数竞赛教辅书让他写完寒假作业以后再接着做，至于去不去奥数培训班，视情况而定。

刘淑芬很担心累坏小孙子，让许婉芸少给他买点教辅书，许婉芸却说学习成绩好的孩子都是从娃娃抓起的，再说也不能浪费了孩子在数学科目上的天赋。

毕竟榆城之前有件轰动一时的新闻，一个十四岁少年被北大数学英才班录取了，当时央视记者还来榆城采访了少年的家人，这是史无前例的。

许婉芸心里不免也会想，说不定自己儿子就是第二个进北大少年班的。

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给窗户蒙上了一层薄雾。

案板上堆着芹菜、蒜苔、一条鲫鱼。

刘淑芬把鱼身划了几刀，抹上盐，放在盘子里，撒上佐料，准备下锅。

周德福坐在特制的轮椅上，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中央一套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正在讲“一年又一年”，画面里是全国各地火车站的返乡人群。

周述禹写完寒假作业从书房出来，蹲在茶几旁边，盯着桌上的摆盘看。

茶几上摆着各色糖果和年货。

糖是杂牌的，红红绿绿的玻璃纸，有些糖纸已经黏在一起。

“禹禹，来帮奶奶把碗筷摆上。”刘淑芬在厨房喊。

“来了。”

周述禹站起来，小跑去厨房，从碗柜里数出七副碗筷。

所有碗都是白瓷的，边上有两道蓝边，其中一只碗应该是之前被磕到了，碗沿还缺了一个小口，刘淑芬生活节俭，有些破旧的东西都舍不得扔。

他一副一副把碗筷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

周德福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广告，没说话，那条广告里面有一幕播的就是他的轴承厂，很荣幸的是，今年他的厂子被评上了全国五百强民营企业。

周述禹走到爷爷旁边轻声提醒他：“爷爷，可以吃饭了。”

周德福转过头看他，笑了笑：“嗯，吃饭。”

刘淑芬端着菜出来。

红烧排骨、清蒸鲫鱼、蒜蓉青菜、凉拌黄瓜、一大盆饺子……十多道菜。

往年在家里过年是都是八道菜，今年人多，也就多做了几道菜。

她把菜摆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开饭了。”

周德福自己转动轮椅，移到桌边。

刘淑芬帮他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让他够得着桌面。

周述禹坐下，拿起筷子，没动，咽了下口水。

“禹禹都快流口水了，想吃就先吃咯。”周德福笑眯眯地摸了下他的小脑袋瓜。

刘淑芬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周德福面前：“大家都动筷吧。”

周德福吃了两口肉，喝了婉汤，就放下筷子了。

刘淑芬夹了一个鸡蛋韭菜饺子放在他碗里，他都没吃。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主持人的声音传出来：“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

周述禹嚼着一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有点咸，他喝了一口椰汁。

窗外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豆子炸了。

刘淑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停在七点半。

往年周志强在的话，会下楼放一挂鞭炮，然后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边看春晚边聊天。

周德福会喝两杯白酒，脸喝得通红，说些“明年一定更好”之类的话。

今年没有人喝酒。

周德福面前的酒杯空着，没倒酒。

刘淑芬说：“老周，要不要喝一杯？”

周德福摇头：“不喝了，现在一喝酒，胃就跟烧起来一样不舒服。”

周述禹低头吃饺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电视里，倪萍和朱军在念开场词。

观众席上，掌声如雷。

–

楼下张秀英家的客厅比周志强家大一些，但更凌乱。

茶几上堆着各种各样的年货——旺旺大礼包、徐福记糖果、一箱露露杏仁露。

沙发罩着新买的碎花布套，但还是掩盖不住磨得发白的扶手。

墙上贴着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

张大勇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他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一个小酒盅。

酒盅是满的，他还没喝。

李桂香在厨房忙前忙后。

家里除了她，没一个人会做饭，每次到除夕，她都是家里最忙碌的一个。

灶台上有炸好的带鱼、炸丸子、炸藕夹，油香飘了一屋子。

锅里炖着老母鸡鸡汤，咕嘟咕嘟响。

张秀英在帮忙择菜，把韭菜根掐掉，放在盆里。

于迟夏蹲在茶几旁边，欢欢喜喜地拆着旺旺大礼包，把里面的零食一件一件掏出来，旺旺雪饼、旺旺仙贝、浪味仙、Q/Q糖……全都是她爱吃的小零食。

“妈妈，这个Q/Q糖我可以吃吗？”于迟夏朝厨房那边喊。

“吃完饭再吃，不然你又吃不下饭了。”张秀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我就吃一个，就一个！”于迟夏开始跟妈妈撒娇。

张秀英没功夫理她。

于迟夏就自己拆开，拿了一颗橘子味的塞进嘴里，顶的腮帮子鼓鼓的。

于建明也从省城回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安静地翻一份报纸。

他答应了张秀英，在女儿上初中之前，他还像往常一样隔一段时间就回家一次，等女儿长大一些明白父母之间发生的一切再彻底和她们分开。

“爸，你不喝酒？”于建明问张大勇。

张大勇看着那杯酒，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