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迟夏和夏知入住了官方指定的志愿者下榻的酒店。

于迟夏第二天就到岗了，夏知是去水立方那边，所以两人就此分别。

鸟巢在晨光中慢慢亮起，钢结构的灰色在朝阳里泛出淡金的光，红色的看台座位像燃烧的火焰层层堆叠，从外面看过去，整个场馆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等待人群将它唤醒。

于迟夏站在外围引导岗位上，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印着“观众引导”字样，旗杆是塑料材质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她要负责指引观众找到对应的入口，今天从早上六点站到中午十二点，三班倒，六点还没到，但已经有早起的观众开始聚集了，他们举着五星小红旗，戴着福娃头饰，也有人在脸上贴着五星红旗的贴纸。

于迟夏想起当年北京申奥成功，她和周述禹还都是小奶娃娃 ，一转眼他们都以志愿者的身份置身在奥运会的现场了，这种神奇的感觉是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于迟夏挺直脊背，站在自己的岗位上，看着那些兴奋的面孔从她面前经过，有老人有小孩，有情侣，有全家拖家带口一起来的，每一张脸都洋溢着笑容，都在说着期待的话，她站在人群里，也被他们感染着，为自己的祖国自豪，她把自己当成岸边的一个标识，等着某人顺着潮水找到这里来。

八点的时候，于迟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是周述禹发来的短信：“我在鸟巢东侧，你在哪？”

于迟夏回复：西侧，外围引导。

周述禹回她：你就站在原地，我过来找你。

于迟夏：你不是在场馆内吗？

周述禹：我跟另外一个志愿者换岗了，等我。

于迟夏看着“等我”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附近的志愿者同事在聊天，讨论等一下中国队的表现。

她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而是站在岗位上，目光扫过人群，扫过无数张不一样的面孔，期待着那个熟悉面孔的出现。

九点零三分，人群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她所熟悉的身影。

蓝色的志愿者T恤，深色的运动长裤，脖子上挂着志愿者证件，头发比去年暑假最后一次在榆城见面时长了很多，额前的碎发都快挡住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了。

目测少年的身高已超过一米八，不那么容易被淹没在人堆里了。

他看起来有些急切，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寻找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于迟夏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离她这里越来越近，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她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看着他穿过人群，离她越来越近，周围的声音忽然变远了，一切的欢呼声，广播声，脚步声都消失不见，只有他在往前走，然后他停了下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于迟夏。”

他的声音和记忆里有些不一样，比以往更低沉了一些，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比小时候轮廓分明了许多的脸，上下打量了几秒，说：“以后不能再叫你小矮子了。”

自从去年暑假一别，到现在快一年的时间，他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周述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现在你变成小矮子了。”

他说着抬手在自己头顶和她头顶比划了一下，他现在完全可以俯视她。

于迟夏抬起脚作势要踢他：“大哥，我也有一米七。”

周述禹往旁边闪了一下：“这么久没见，一上来就给我一脚，真有你的。”

于迟夏哼了一声。

周述禹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停在她面前，看到她脖子上的志愿者证件，看到她的脸被太阳晒的有些发红，看到她手腕上带的那根红绳子已经洗的有些褪色了，那条红绳是她小学时自己编的那条，他以为她早就不戴了，没想到竟然还戴在手上，她还真是个长情的人。

他没有说什么“还适应初中的学习节奏，习惯省城的生活吗？”之类的嘘寒问暖的话。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她送他的那个晶晶钥匙扣，他一直随身带着，磨损程度太严重，连图案都快看不清了。

“你送我的这个钥匙扣，我一直带在身上。”

于迟夏低头看着那个钥匙扣：“你送我的，我也一直带着。”她从口袋里摸出晶晶和迎迎，一黑一黄，新旧交织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2008，相约北京，还好这次你没有失约。”

“我再失约，你不是就要和我绝交了。”他说。

第一个比赛项目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并肩走在鸟巢西侧的广场上，阳光落在钢结构的网格上，在水泥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游客在他们身边穿行，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在看手里拿着的北京地图，有人在向志愿者问路，那些声音都成了陪衬男女主角的背景音。

于迟夏侧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到北京的？”

“昨天下午。”

“我和你差不多时间，你这两天累不累？”

“不累。”

“别逞强，志愿者得一直站着，狗都会累了。”

周述禹没有反驳，只是放慢了脚步，两个人都没有在赶时间，只是沿着广场走着，于迟夏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两步，撞在路牙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暑假，他们也是这样并排走着，那时的他们还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她踢了片叶子到他鞋上，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小到离别和等待都只是遥远的词，那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感受到的世界也没有这么复杂。

“你奶奶最近怎么样？”她问。

“出院以后一直在家休养，就是现在家里的活全都是我妈在干，她基本不干活，医生说如果病情再反复，要第一时间送到医院。”

“那你爷爷呢？”

“老样子，大毛病没有，毕竟一直坐轮椅，总是有些小毛病，但他精神头还不错。”

“那就好。”

“你在省城你爸家住的还习惯吗？”

“还行，我爸后面娶的那个老婆对我不算差，”于迟夏顿了一下，“她儿子也经常姐姐姐姐地喊我，嘴甜的很，他挺喜欢我的。”

周述禹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他太熟悉她，看出她还有没说完的话，但他也没有去追问。

前方有一个卖福娃纪念品的小摊，在阳光下支起的小摊，货架上摆满了徽章，钥匙扣，毛绒玩具，各种各样的纪念品五光十色，被夏日照的发出亮光，于迟夏走过去，拿起一个晶晶钥匙扣，翻过来看了一眼，和他送她的那个是同款，她把钥匙扣放回去，转身看到周述禹站在摊位旁边，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纪念品看。

“周述禹。”

“嗯？”

“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真的大熊猫吧。”于迟夏向他发出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