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的故事讲完了。他沉默着,烛光在他脸上摇曳。你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看着你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没有动。
无惨看着烛火。“从前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少年。”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女人,她不怕他。她甚至敢瞪他,敢骂他,敢在他发火的时候说“你发什么火”。他很生气,但没有杀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和她结婚了。结婚很多年,她每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很多话,他嫌吵,但每次她去别的地方他都会跟着。他不想承认,但他离不开她。后来他又有了一个弟弟,不是亲生的,是他妻子带回来的。那个弟弟很听话,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有想法,会顶嘴,说“牛奶是我买的”。他很想发火,但没有发,因为他说的是对的。牛奶确实是他买的。他鬼王当了很多年,杀人无数,没人敢顶嘴。现在有人顶嘴了,他不习惯,但也不讨厌。
无惨的故事讲完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空的,他又放下了。你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这个故事,讲的是你们。是他和你的故事,是他和你和严胜的故事,是“一家三口”。只有童磨是外人,童磨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看着你们三个,烛光照着他的脸。
“该夫人了。”童磨说。
你想了想。“从前有一个神。她嫁了一个鬼王,收了一个学生。她丈夫脾气不好,但对她好。她学生话不多,但很认真。他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从平安京到无限城,从黄泉国到夏威夷。他们打过很多仗,吵过很多架,分开过很多次,但最后都回到了彼此身边。他们现在在夏威夷,停电了,点着蜡烛,坐在一起讲鬼故事。他们旁边坐着一个白橡色头发的、彩色的眼睛的、很吵但也不讨厌的人。他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电,不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停,不知道那个很吵的人会住多久。但他们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神的故事讲完了。”
你端起水杯喝水。杯子也是空的。
童磨看着你。“夫人,那个神是你吗?”你没有回答。他笑了。“我猜是。”
窗外的雨还很大,风还是很猛。
酒店还是停电,只有四支蜡烛在黑暗中亮着。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严胜站起来,走到房间拿出四条毯子,一人一条。童磨接过毯子,愣了一下,“黑死牟前辈,这是给我的?”
“嗯。”严胜说,把毯子塞给童磨,坐回自己的位置。
童磨把毯子裹在身上,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脸和几缕白橡色的头发。他看着你们,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弯成两道彩虹。“继续讲鬼故事吧,我还可以讲很多。”
“我们不信教,不讲你那些教义。”
“那我讲别的,讲无限城,讲上弦会议,讲无惨大人当年把我头扭下来的事。”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端起空杯子喝了一口空气。你们在烛光中看着彼此的脸,笑着或不笑着。
“太温馨了。”你放下蜡烛,环顾了一圈围坐在茶几旁的三人。无惨讲的是爱情故事,严胜讲的是师生情,童磨讲的是孤独,你讲的是一家亲。四个故事讲完,别说害怕了,连窗外的暴风雨听起来都像是背景音乐。四个鬼故事讲到最后差点抱头痛哭,你们到底是来吓人的还是来团建的。“换个风格,讲点惊悚的,像《午夜凶铃》那样的。”你指出问题的关键。
童磨瞪大了彩虹色的眼睛。他当了几百年教主,给人讲的是极乐世界、是超脱轮回、是死亡不可怕——讲的是让人安心的故事,不是让人害怕的故事。他会让人笑着去死,不会让人尖叫着睡不着。此刻他卡住了,彩色眼睛看着烛火,嘴巴开合,没有声音出来。
无惨端起空杯子又喝了一口空气。他今晚喝了很多口空气。严胜裹着毯子看着童磨,蜡烛已经烧了一截了,烛泪滴在茶几上,白色的,凝固成一小滩。
“童磨。”无惨放下杯子,“你当过教主,见多识广。讲不出来就滚出去。”语气平淡自若。那是最后通牒,没有商量的余地,讲不出来就滚,不是回房间,是滚出这场游戏。虽然外面正刮着暴风雨,走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回房间要走很久,还要经过消防通道、制冰机和两扇厚重的防火门,但无惨不在乎,因为童磨让他失望了,让全场都失望了。
童磨收起了笑容,他坐在那里,裹着毯子,白橡色的头发在烛光中安静地垂落。随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慢了,像换了一个人。
“有一个女孩,她不是信徒,刚好路过。那天万世极乐教在做法事,她走进来避雨。”
那年他才刚当教主不久,还不是后来那个笑眯眯说“呜哇好感动”的童磨。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和今晚一样大。法事结束后信徒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殿里,看着雨幕发呆。然后她进来了,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衣服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她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跪拜,没有说“教主大人”,没有露出敬畏或痴迷的表情。她看了童磨一眼,低下头,把怀里的东西打开——那里面是一个婴儿,小小的,脸色发青,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不是来避雨的。”童磨的声音在烛光中自然而然的低下去。“她是来借一个地方,和她的孩子告别。”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个婴儿坐在殿门口,看着雨。雨很大,风把雨吹进来打在她身上,她也不躲。他站在殿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雨小了,她站起来,抱着婴儿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教主大人,你看起来很孤独。”
童磨的声音停了。他端起不知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发现是空的,放下了。
“她走了以后,我让人去查。查到她家在哪里,查到她是难产,孩子没保住,丈夫早逝,没有亲人。那天她是去给孩子做法事,路过万世极乐教,进来避雨。她不是信徒,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进来避雨,然后对我的孤独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像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又被风吹走了。”
童磨看着自己手里的蜡烛,烛泪滴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感觉。严胜注意到了,伸出手把蜡烛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童磨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沉默了片刻。
“后来我派人去找过她,找不到了,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里了。我想告诉她,她说得对,我很孤独。但我找不到她了,没有办法告诉她。”
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蜡烛的火焰在风中摇晃,几度欲灭又亮了起来。
“这个不惊悚。”你说。童磨抬起眼睛看着你,彩色眼睛里没有光了,烛光也照不亮的那种深。“惊悚的是:后来我想起来,那个婴儿的脸很眼熟。在哪里见过?想了很久,想起来。在我自己的脸上。我小时候,也是那个样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没有呼吸。被扔在雪地里,等人来捡。”
童磨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个婴儿是我。那个女人,是来超度我的。”
无惨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严胜的毯子滑下来一角他没有去拉。你看着童磨的侧脸,烛光把他白橡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
童磨忽然笑了一下,如同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编的。惊悚吗?”
没有人回答。
童磨又笑了,这次笑容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彩色眼睛亮亮的。“我哪有那么惨,我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严胜没有看他,把自己的毯子拉上来重新裹好。“你记得,你把脸记住了。”童磨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滩凝固的烛泪,伸出手指抠了一下,白色的,硬硬的,抠不下来。严胜又伸出手把他正在抠烛泪的手轻轻拍开了。
无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小了一些,天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远处城市的灯火。“雨要停了。”他说。
童磨抬起头看着无惨站在窗边的背影,裹着毯子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无惨身边,也看着那道很淡很淡的光。“无惨大人,我讲得怎么样?”
无惨沉默了片刻。“还行。”
童磨笑了,笑得温暖灿烂。“谢谢无惨大人。”他走回茶几旁拿起自己的蜡烛,吹灭了。房间里暗了一些。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你们。“那个故事,前面的部分是真的。后面的,是我编的,那个婴儿的脸我记不清了。但不惊悚,对不对?你们没有害怕,对不对?”没有人回答。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晚安。”他说,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严胜站起来跟了出去。你听见走廊里严胜的声音:“蜡烛,拿着。”童磨的声音:“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轻快,渐渐远了。
无惨还站在窗边。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雨真的小了,天边那道光是月亮。云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无惨忽然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声音从你头上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童磨,不讨厌。”
你在无惨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严胜回来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你们站在窗边相拥,没有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裹好自己的毯子。过了一会儿你听见ipad开机的声音,严胜说“来电了”,你去按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你们三个人在灯光下眨了眨眼,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茶几上还摆着三支燃了一半的蜡烛,烛泪凝固成各种形状,像小小的白色雕塑,空杯子东倒西歪地放着,扑克牌散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