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在这崖下,虽不会像崖上那般跌摔下来,粉身碎骨。可撞到山壁上,非死也得重残。
虽还未见悬壁,但徵羽的耳力,在重马蹄声下,已依稀辨听到了瀑布声。一个急拐弯后,冲击眼底的,疑似银河落九天。
山崖峭壁,鬼斧神工,徵羽的瞳孔攸地放大。她滚折回马车内,伸臂扣环住是云中腰,借着颠簸的滚力,冲撞出车马外。
徵羽前头观察过了,外面是泥泞地。也许是冲甩的力道过大,加上林间的下坡路,不见缓停之势。林间多古树,古树旁大块尖锐的滑石,眼看头要磕撞上去,徵羽抽抬了一只臂,生生阻停了。
阻停的代价是,碎石从臂肘上一路剐下去,末了狠狠扎进掌心,生生嵌住。失血过多,会死。掌心的血窟,汨汨流注的血线,裹嵌着石纹滴淌入山土。血腥气肆意漫开,那石尖差一点穿透手背。
是云意识未清,隐约瞥见大片的血注,有晕呕之态。所幸清音挽弦来得快,挽弦扶住是云,清音则帮徵羽按压止血包扎。原地休整。
一刻钟后,是云回缓。那片石峰上的血迹已有褪暗之意,徵羽的手也已处理妥当,只是唇瓣略有惨色。徵羽观是云应无碍,“云姑娘,若好些了我们先出去。”
“我无事,可你的手...”
“无妨,都处理好了。”
清音口哨,棕马踏蹄而来。她们来时,一人一马,原三匹马,在打斗中折了一匹,余两匹。徵羽记得疆域皇城,公主王子是有射艺课的,“我的手使不上力,云姑娘来驭,可否?”
于是徵羽与是云共骑,清音挽弦一马。山林田地,两马四人,一前一后,远处瞧着,还真有些不拘自由。
树桠高耸入云,飞鸟群过,隐约听见振翅和低鸣。林地泞松,留下深浅长长的马蹄印子。是云喑哑的嗓音曝在风中,有几分不真切,“你的手...”
“我的手只是看着可怖,没伤到要害,不过将养的话可能是需要个把月。你放心,手没费,好好养着的话应该也不会留疤。”
美人玉手,怎能如此风轻云淡。就算日后无恙如初,可切肤的疼痛确是受着了,“对不起。”出口之后是云又觉得这世上的大多话都太苍白,言于言表,不言于言表,似乎都不妥。
“对不起什么,今日之事你也是被牵连者。至于手伤,那是本能,不出手的话,撞上的不是你的脑袋就是我的,那可就是命殇了。算起来,真是大幸。”
是云下意识落了眼于她的手患处,却被徵羽的另一只手扶正于前,“云姑娘,驭马莫要分心。你前头可说了要报恩,我且记着呢。铺里万要多挣些银两,我且要将养呢,补气血的膳品全仰仗你了。”
徵羽既如此说了,是云便不再作态,专心看路驭马。过了前面的坡地,该至城门了。马却在哪瞬伫了蹄,视线平望,本就是窄道,五人排站,堵截了。
两相对上,徵羽有瞬觉得手背伤处的血液都凝滞了。越过那五人身后,立着的,正是北叔。
北叔这几年常驻疆域,偶辗转在燕,说起来徵羽极少见到他。
他是攸宁的叔父,吟一阁正是由他一手创立。阁中鲜有人知道北叔,徵羽正是北叔天寒地冻悬崖赤壁间捡回去的弃婴,从小与攸宁相伴长大,特许徵羽唤他一声北叔。若按攸宁厉国遗孤的身份推测,江山易主前,攸宁有三位皇叔,其中五皇叔封号北平王,该是他。
她来亲救是云,悖逆阁中,势必要问责。只是徵羽没想到会被久不露面的北叔截堵,还来得这样快。
暗藏在徵羽指尖的银针,她没有犹疑,捻扎进是云脖颈。下一秒,毫无知觉地丧失意识。
徵羽将人扶靠在荫蔽的树干旁,随即回身行礼,“北叔。”
清音挽弦紧随其后,“见过尊主。”
那五人左右让移,北叔往前了两步,居正首位。眼底睥睨,“徵羽,你和攸宁都是朽一手看着长大的,你莫要说不晓得是阁中计环,怎地,要叛出阁自立门户!”
声压跪地,连着清音挽弦一起跪着,“未事先奏明擅自行事,是徵羽的过责,自愿领罚。徵羽斗胆猜度,是云公主是否回燕,并不重要,此环不过牵制誉王。徵羽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去找了誉王,萧赋并无打算亲救,反是派遣了暗卫。徵羽这才主动请缨,一来记萧赋人情,二来博是云公主恩情,以便来日便宜行事。”
“巧辨。徵羽啊,你当知朽最恶擅作主张之人,若阁中人人如此,那朽这主,莫当了。”
“尊主息怒,”徵羽改了口,不再唤北叔,“徵羽之过,任凭尊主处罚。”
“是云死活无足轻重,可你既保了她的命,一命换一命,朽的规矩,你当晓得。”
北叔的语气轻巧,连字成句,有蚀耳之效。须臾之间,大汗湿背。一命换一命,是她的命?北叔若要她的命,殊死抵抗,不知可博得生路?
“南宫翎的命你去取来,朽给你三日。”
虽然有惑,但还是瞬时应承下来,“属下领命。”
她们跪送北叔一行离去。是云还未有醒的迹象,她们打算先护送是云回王府。蹬镫上马之际,轰隆巨响,是山体爆裂,在东南方向。
爆破的时间比徵羽预想的稍再早些。北叔一行已入城不见影踪,适才的阻截未尝不是拖延她的时间。
可爆破的方向不对,不是徵羽同萧赋说的她推演的山体方向。按徵羽的推演,是西北角。东南方向,山体爆裂滑落到一定程度,殃及到的,是——皇宫。
未伤的那只手,在重勒缰绳下,有了很深的红印。是她疏忽大意了,“挽弦,是云交给你了,清音你同我先去皇城后山!”
在赶往后山的途中,前后又听到第二声、第三声爆破,半刻钟之内。不过第三声之后久不再有动静,极大可能是被制止住了。
若是如此三声,该还祸及不到皇宫。只是不知现场情形如何,伤亡几何。皇城之内,想来已乱作一团,人人仓皇,四下逃窜。
硝烟漫天,如末世之象。火药星子和山石粉末甚嚣尘上,大雾屏障几无能见度,扼人咽喉耳鼻,窒息要命。不见人,能闻惨烈呼声。徵羽和清音送服了药丸,捂遮上了打湿的面巾,人手火折子,进山。
一十来步的地方,瞧着像是横截着一堵厚墙。直到手掌贴上去,触到一片粗糙,方才辨出是树干树桩层层堆垒而成的树墙。徵羽绕到树墙前,它确实有效拦堵住了一些滚石,整个墙体歪斜不成样子,瞧得出仓乱胡建,已有倒塌坠像。现成的滚石倒可四周加固,“清音,西北两角交于你。”
运力堵石,并没耽误多少时间。再往里去,徵羽倏地停住脚步,她听到了哀呜声。右前方高地,两人辨声而去,那士兵伤了左肩胳膊,该是被滚石砸中,流血不止。清音止血缠布包扎,动作一气呵成。包扎的缝隙,徵羽给那士兵喂了点水,亮了先前萧赋给她的腰牌,“誉王在何处,是如何交代行动的?”
那士兵缓过一口气,勉力看清腰牌后,“誉王带着我们兵分四路,搜山捣毁埋藏的火药点。我们这队遇上了爆破,各自冲散躲藏。”
此处高地,暂算安妥。不再作耽搁,徵羽示意清音,“你沿途遇伤患救人,我去找誉王。”
按照士兵的说法,萧赋领队走的是最北边的那条路。这座离皇城最近的后山,在裴矜的画里,最北的位置倒是有一笔陡峭浅墨。漫山硝烟,不见路,只能靠脚蹚出路。
山壁蜿蜒窄狭,多处仅容侧身贴壁。有山垣残壁,火药炸毁处,前路断送。滑石踩空,若跌下山去,能捞到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目中无物,耳中异敏。在半山腰处,微弱近无的抽息,徵羽凝神,确有人息。
那是被粗树干拦截住,才没滚跌山崖的兵。可是那方巨石就压堵在那士兵的胸膛上,听声息怕是凶多吉少了。碎石刺穿心脉,肋骨尽折,回天乏术。看面庞不过十七八岁,已经说不出话了。徵羽救不了他,指尖数针,不过缓止他的疼痛。
那士兵说不出话,但能听见,徵羽低伏下身体,一字一句,确保他清楚入耳:誉王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舍命为家国为民感念大义这样的话她讲不出,作为医者,生死见惯,不生怜悯恻隐。可生命戛然而止,却是人祸。
她不再作停留,从山内往山顶去。如此过半路程,她依稀觉到打斗声。徵羽加快了脚程,愈渐明朗,刀剑相杀。硝烟有要消散的迹象,顶峰下眺,谷底是汪湖潭。有抛物从她眼底而过,目视不确定,但溢到鼻端的气味,是火药。
那是萧赋在缠斗中负了一只手伤后挑落的,地上横陈,倒了有六七人,只剩一个半口气燕人。萧赋运了力,最后一式取那燕人性命,那燕人却不躲不避,只见他自剖铠甲——肉身竟绑着炸弹,捻起的火星子触燃,整个人向萧赋撞来!
萧赋生生收了剑,反地一挑,地上的死人拔地起与那燕人相撞满怀,爆炸也是那一刹。火光吞噬而来,连着爆破的威力,将萧赋整个人推炸出去。身后是悬崖峭壁,痛沉的坠感,和即将涣散的意识。
闭阖的双眼,也是那一瞬他的手腕被凌空拽住。湿热的、黏腻的钳痛感从腕骨处猛地收紧,他睫毛一颤,眼缝之间,一只血淋淋的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
她整个人还悬在半空,另一头,是深深嵌进崖壁的剑锋,剑身吃住了力,绷成一道微弧。死生一瞬,万丈虚空。
若是前头没伤到手,徵羽可运力先送萧赋上去,再自己上去,现下,办不到。
萧赋仿置身在不真切的梦里,有人叫他的名字,萧赋、萧赋,一声又一声,叫他别睡。
是司...知意,萧赋知道这是她冒替的身份,姑且还是先这么叫,含糊不清间,他唇角翕动,应了句好。
并无声入耳,可是嘴型徵羽看得到,眼底忍不住有几分猩红,“萧赋,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皮半睁,又轻浅闭合上,他听到了。
“萧赋,我一会运力上拽,你借我的肘臂上去,听到了吗!”
萧赋却没反应,她的手支撑不住。下眺,崖不见底,“这儿风水尚可,作为埋骨之地也不错。只是萧赋,你可还有未竟之事?”
就着尾音萧赋的眸复睁,四目相视,就是此刻,往上送的力,再由他的脚尖借力她腕上,崖上的剑锋也下了一寸,总归是有惊无险。
然后他伸下的手,欲拉徵羽上去。
其实徵羽自己也能上去,不过力气耗损的厉害。犹疑了一瞬,递了手给萧赋。
那个燕人也被炸落悬崖,不过该是稀释在潭里,没有再一轮爆破。
他们两人,像是刚从诏狱酷刑提出来,奄奄一息。徵羽那条胳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能见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