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囊男微微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唱曲儿的已经在说谎了。直接投签指认便是。”
“你……你胡说什么?”少女脸色骤变,腮边泪痕都盖不住瞬间泛白的面色,“我哪里说谎了?”
壮汉目光冷峻:“名字。你们唱曲儿的向来用化名,桃夭、柳儿、红袖,全是假的。你连真名都不敢说,不是扯谎是什么?”
一句话让少女瞬间涨红了脸,从惨白到通红不过一息。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变调:“你胡说!我就叫桃夭!本名十几年都没用了!”她环视众人,目光急切地寻求认同,“我们那巷子里,只有叫桃夭才能找到我,说本名根本没人认得!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无人回应。药囊男低下头,壮汉冷笑不止,朱衣女子继续剔指甲,麻脸妇人依旧搓手指,灰衣老者不动,瘦高汉子咬牙。她的急切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力道。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尽数崩塌。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沈渊面色始终沉静。从少女的讲述里,他听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语气平缓,节奏自然,像与熟客闲聊。这种状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早已编好谎言反复演练,要么她所说的全是真话。
壮汉的话给了他新的思路——名字作假。不用编造复杂的故事,旁人极难识破,毕竟在场之人素不相识,名字全凭口述。獾面人的规则里,并没有规定扯谎者必须编造经历。用假名字,同样算是说谎。
少女被众人怀疑,眼神瞪得浑圆,紧张地不停搓着手指,力道极大,指甲缝里嵌着的污垢都被一点点搓了出来:“你们还是不信?我本名刘翠花,是陇西人……你们喊我本名,我根本不会应,只会应桃夭。我……我真的没有说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微弱的气音。
沈渊凝神感知。掌心旧痕没有发烫,反而沉静如死水。不是谎言。若是假话,旧痕会传来灼痛,就像少年被杀时那样。此刻毫无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这个少女并不聪明。她不可能提前编好完美谎言,更不可能临时想到名字作假的计谋。她的慌乱、她的委屈,全都是真实的。
獾面人说,有且只有一个扯谎者。那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若是其他人没有察觉“桃夭”这个名字的破绽,他便找到了必胜的方法。他的姓不算罕见,却容易让人记住。他需要一个足够低调、毫无存在感、不会惹人注意的身份。
他决定,自称陈三。一个普通到扔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名字,没有任何特征,没有记忆点。至于自己的经历,只需如实讲述——失忆、醒来、身处祭坛、见到獾面人。任谁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沈渊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与獾面人的动作一模一样。这一次,他落在石板上的影子没有立刻跟上动作——迟了整整两息,影子像被粘在石板上,随后猛地一弹,才回归原位。那一瞬,他后颈发凉,像被千轮轮回里的每一个自己同时盯住。
他没有丝毫慌乱,缓缓将手指收回袖中,紧紧攥住那块碎骨。骨片冰凉刺骨,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石壁上的血字缓缓渗出细血丝,案前的熏香又落下一截香灰。
不知何时,素裙女子的叩指声停了。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沈渊,目光幽深复杂,像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目光落在后颈,像一根冰凉的针,轻轻扎入。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一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处的记忆在翻涌,快得抓不住。
沈渊没有回头,没有与她对视。他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看的是什么。可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那目光里究竟藏着悲悯还是审判。
他在心底,再次默念那两个字。
扯谎者。
随即,为自己敲定了那个全新的身份。
陈三。
香灰继续坠落。钟声未响。
下一个讲述者,是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