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走后接下来两天就是办葬礼。
下葬的那天雨很大,雨点像下豆子一样狠狠往人身上砸。火葬场里水漫金山,家属挤在檐下避雨,眼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送去火化,远处白烟在滚滚雷声中升腾,又散于雨幕。
送进去还是完整的人,出来便化成一罐子灰,蹲在墙角的家属颤巍巍接过那沉甸甸的陶土罐子,紧接着又是场阵仗不小的哭嚎。
然而弟弟骨灰送出来时只有小小一罐,仿佛计量着他短暂又单薄的一生。
爸爸忙着和各路亲戚交涉,处理后事,妈妈因极度悲痛当场就昏了过去,被送去附近的诊所,现在骨灰落到萧枳手中,她抱着余温未散的陶土罐,仿佛还抱着弟弟温存的小小身体。
从火葬场出来后大家驱车赶回乡下老家,天空终于放晴,然而乡道却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
那时还没有修路,原始的泥巴路一下雨就变得寸步难行,要是哪个倒霉蛋不小心踩中泥坑,不仅溅得一腿泥,甚至整只脚都会陷入拔不出来的窘境。
大人们在祖坟前刨坑,迎接即将入住的最小成员。排位立好的时候周围再次响起惋惜的声音,妈妈那头因为兄弟姐妹众多占了来宾中的大头,叹气声此起彼伏,经久不绝,其中当数外婆叹得次数最多。
外公过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六十多岁身体就不行了,拄着拐杖哭得老泪纵横,双手发颤。
“阳阳啊,我滴孙儿啊,你走了你们家就你姐一个可咋办啊,过几年她又要嫁人……”
几个舅舅在旁边劝母亲,舅妈们拽起地上拿铁锹玩泥巴,笑得哈哈哈的几个男孩,捂住他们的嘴,“嘘,小声点,脏死了!”
外婆朝萧枳投来惋惜又埋怨的一眼,这眼神萧枳曾无数次在妈妈推开她的时候见过,“你妈也是没福气,好不容易生个有用的没了,老天爷啊,怎么这倒霉事偏偏落我们阳阳头上,怎么不是……”
大舅在一旁搀住不稳的母亲,“妈,少说两句吧,人都走了。”
怎么不是她生病,怎么不是她代替弟弟去死。
接下来的话萧枳都知道,低头哽咽的她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揽入怀中,抬头一看是奶奶。
“枳枳,没事的,”奶奶的话温柔又有力量,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没事的,别听你外婆胡说!”
晚上办丧酒的时候萧枳终于给手机充上电,黑了一天的手机屏亮起,好多条短信弹出。大家知道萧枳请假是回去给弟弟送葬,默契的没有打电话,只是给她留言:
【刘天扬:小橘子肯定是最坚强的吧,要好好吃饭哦,回来请你吃烧烤,我买单!】
【谷焱:有什么不高兴的千万别憋着,就像你之前告诉我的那样。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也很乐意当你的听众。】
【李老师:萧枳,如果状态不好就在家多休息几天,学习上咱们回来再补来得及,资料老师都给你留着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万心悠:知道你肯定很伤心,但千万不要一直掉小珍珠啊,眼睛会肿!你就想阳阳只是去了另一个没有病痛的世界,这对他来说是好事,相信我们乐观的小橘子一定不会想不开!还有,这周的漫画我全买了,等你回来一起看呀!】
【沈老师:对自己好一点,好好吃饭,最近下雨要多穿点衣服,记得撑伞,如果淋了雨要及时洗热水澡,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还有就是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许否定自己,你就是你,是无可替代的萧枳!】
萧枳坐在河边将一条条信息往下划,泪水夺眶而出,和面前的小河一样安静地流淌。
白色帷幔随风飘荡,一行花圈将嘈杂隔开,这是名副其实的白事,酒桌上气氛低沉,有人在喝闷酒,有人还在哭嚎,旁边人宽慰劝阻,有人则在偷偷抹泪。
悲戚的唢呐声从远处传来,萧枳回过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脑袋抵着膝盖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找到她,从背后拍了拍她,坐到了她身边。
是奶奶。
奶奶宽厚粗糙的手再一次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枳枳,女孩一辈子的使命不是只有传宗接代、相夫教子,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人生也有无数种可能,想过怎样的人生就去努力,奶奶永远支持你。”
奶奶一生没走出过云溪,生了爸爸和小姑一儿一女,抚养子女长大成人是她后半辈子最重大的使命。
可她却告诉萧枳走出去,就像她当年在无数反对声中支持小姑考学,在狭小的瓦屋里为小姑搭起一张安静的书桌。
时代局限下奶奶的选择不多,她扎根在脚下这片土地,但她的思想却始终在进步。
云溪这方寸之地思想荼毒害人不浅,农村尤甚,可农村出身的奶奶和外婆却走向思想的两个极端,一个说萧枳没用,一个却告诉她,你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哪种都有价值。
那个晚夜风很大,雨很凉,但萧枳的心却被爱意裹得暖暖的。
她枕着奶奶结实的臂弯入睡,梦里她还是那个平凡又普通的萧枳,却像个小超人一样,穿上白大褂,拿着灭火器,手提公文包,最后又举起话筒,台下坐着的一群大山里来的女生,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珠子却亮得出奇。
她们的目光紧紧追随自己,紧接着话筒里响起自己高亢嘹亮的声音,“亲爱的女孩们,勇敢走出去,你们的人生应该有无数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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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家里重归平静,妈妈自从那天淋雨生了场病后整个人就蔫蔫儿的,整天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大哭大闹,恬静的妈妈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爸爸刚认识她的那个时期。
其实夫妻两最初感情很好,虽是托人介绍但一见钟情,只是没遭住生活给他俩开的玩笑。柴米油盐和婚育观念的差异随日月将两人越拉越远,以至于后面争吵不停,甚至拳脚相向。
但经过这次葬礼,爸爸开始试着体谅妈妈的过往和不易,理解丧子对她的沉痛打击,也开始尝试向之前她照顾生病的自己一样,学着照顾低谷里的她。
从老家回来后萧枳精神还不错,见此爸爸对她说:“你去上学吧,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其实爸爸不说萧枳也会这么做的,高三关键时期,她还是想最后再拼一把。
“枳枳,我知道之前因为弟弟爸爸妈妈确实忽视你很多,对不起,爸爸不该喝酒,不该打妈妈,也不该在她打你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不起。”
两声对不起直直砸进萧枳心里,一时痛苦的回忆在脑海翻涌,她感到一丝钝痛,伤口已经形成便无法磨平,只有等它慢慢愈合,所以萧枳现在也没办法自然地脱口而出:“没事,我原谅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