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警署,特勤审讯区。
审讯室外的观察区安静得近乎失真。
单面镀铬玻璃将内外彻底切割开来,玻璃这一侧只剩设备低频运转的嗡鸣声、监控屏偶尔跳动的电流杂音,以及中央空调持续不断送出的冷风。
封聿暝坐在最后一排观察席上,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是被无形钢线固定在椅背之间。
只有放在腿侧的手泄露了他的状态。
指腹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西裤布料,从膝侧一路碾到裤缝线,原本平整的布面被揉出凌乱的褶痕。他自己却像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某种正在体内缓慢堆积的不适。
冷气开得太低了。
冰凉的空气顺着呼吸灌进肺部,带起轻微刺痛。失去左耳后,他对空间失衡本就更敏感,长时间盯着单面玻璃和监控屏的光影切换,大脑深处那种隐隐作痛的眩晕感又开始抬头。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的能力被切断了。
原本能感受到的情绪波段,此刻只剩一片空白。
池曜的屏蔽本就不依赖墙体,只要在一百米内,他想压住某个感官通道,就能让那片区域安静下来。戒指只是调节器,将那种压制变得更稳定,也更精准。
这种空白让他极不适应。
像医生被夺走手术刀,也像猎犬被强行蒙住嗅觉。
封聿暝盯着玻璃另一侧那道挺拔的背影,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有些发哑。
“池Sir,这种程度的屏蔽没有必要吧。”
池曜站在审讯桌前,连姿势都没变一下。耳麦里很快传来他的声音,冷静、平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现在的神经状态不适合读取高风险目标。”
封聿暝眉心皱起:“我只是左耳失聪,不是脑损伤失能。”
“你在档案室差点晕倒。”
池曜终于侧过脸,隔着单面玻璃准确看向他所在的位置,像是能穿透那层镜面直接锁定他的眼睛。
“所以在你完全恢复前,我不会允许你再把自己的感官接进任何一个疯子的大脑。”
短暂的停顿后,他补了一句。
“这是命令。”
封聿暝呼吸微微一滞。他本能地想反驳,可对上那道视线时,话却卡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冷笑,偏过头不再说话。
审讯室里只开着顶灯。
冷白色灯光垂直落下,将金属桌面照得泛白。炳权被固定在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合金束缚环,稍一动作,锁链便在地面拖出刺耳声响。账簿已经修复完成,证据链摆在眼前,可这位义和堂白纸扇依旧咬死不认,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后,肿胀发青的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账簿是你们捡的,你们爱怎么编怎么编。”他舔了舔破裂的嘴角,抬眼盯着池曜,“律师来了,老子也一个字都不会认。”
池曜没有接话,只是将文件夹翻过一页。
“你的律师已经在路上,在他到之前,你可以保持沉默。”
说完,他翻完手里最后一页资料,合上文件夹,起身绕过审讯桌朝炳权走去。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炳权起初还维持着那副强撑出来的表情,可随着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嘴角的笑意渐渐挂不住了。他下意识想回头,脖颈却被固定角度限制住,只能听着那阵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
锁链轻轻晃动。
炳权喉结滚了滚。
下一秒,一抹冰凉触感贴上颈侧。
池曜食指上的黑色金属戒指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动作轻得近乎随意,却让炳权整个人瞬间绷紧,后背肌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审你吗?”
声音从身后落下来,平静得像一句闲聊。
炳权咬紧牙关没有回答,额角却已经渗出细密汗珠。
池曜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因为我记性不太好。”他垂眼抚平袖口上的褶皱,“很多事情隔得久了,总会忘。所以有时候需要见到人,才能把细节重新想起来。”
整理完最后一颗袖扣后,他才抬起眼。
“比如那天晚上。”
炳权呼吸微微一窒。
池曜看着他,语气仍旧平淡。
“你用哪只手碰了他?”
审讯室安静了一瞬,炳权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池曜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被束缚环扣住的右手上,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右手?”
炳权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池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还好。”
他说得很轻。
“至少现在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炳权肩膀明显僵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侧滑下来。池曜却已经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顺口提起。他从西装内袋取出那部黑色加密手机,点开某个界面后推到炳权面前。
手机沿着金属桌面滑过去,发出一道细微摩擦声。
由于角度原因,监控镜头拍不到屏幕内容,观察室里的人也看不见。
可炳权看见了。
几乎就在屏幕停下的同一秒,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消失,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失控般向前挣扎,金属束缚环被扯得哐哐作响。
“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屏幕,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你怎么会有这个?!”
刚才还咬死不开口的人,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冷汗不断从额角往下淌,像是看见了某个本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池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
“能谈了吗?”
炳权仍死死盯着屏幕。
挣扎一点点停下来,呼吸却越来越乱。过了几秒,他像是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额头重重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