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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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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像是暴风雨之后忽然出现的平静。

陆予琛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下楼的时候陆柏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报纸。陆予琛坐下来,周姐端上早餐。

陆柏年煮的咖啡——那杯苦得不像话的咖啡——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右手边。他每次都喝完,一滴都不剩。

白天在律所,处理案件,见客户,写法律意见书。他的那个商业诉讼案子续审了,对方的律师换了一种策略,不再和他硬碰硬地辩论法律条文,而是开始打感情牌,试图让陪审团相信他的当事人是一个“被大公司欺负的小人物”。

陆予琛没有慌,他用证据说话,用条款说话,用不容置疑的逻辑一层一层地拆掉了对方搭建的情感堡垒。休庭的时候,法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老棋手看着一个年轻棋手走出了一步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好棋。

下班之后,他不再加班到深夜。他会在七点之前离开办公室,开车回太平山。有时候陆柏年比他晚回来,他就坐在客厅里等,看看书,看看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周姐会把饭菜温在锅里,等他回来,或者等他们回来。

吃完饭,他们偶尔会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电视。不是什么好看的节目,就是新闻,或者一些无聊的综艺。

陆柏年看新闻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在研究对手战术的棋手,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政策、每一个官员的表态,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记录、分析、判断。陆予琛有时候会故意换台,换到一些陆柏年肯定不会感兴趣的节目,然后偷偷看他的反应。

陆柏年不会说什么,但会微微皱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浅,浅到如果不是陆予琛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不喜欢看这个?”陆予琛会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皱眉?”

陆柏年会转过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不愿承认的别扭。“我没有皱眉。”

“你皱了。”

“没有。”

陆予琛就会笑,然后换回新闻台。陆柏年不会说谢谢,但他皱起的眉头会舒展开,那个变化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但陆予琛每次都看得到。

赵以宁那边,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陆予琛没有主动联系她,他觉得她需要时间。一个二十多年都不知道自己身世的人,忽然被告知你的母亲是谁、你母亲做了什么、你母亲死之前说了什么——这些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化的。

他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再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

但何子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陆予琛正在办公室里看案卷。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何子衿。

“何先生。”

“予琛,你今晚有空吗?”何子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是一种轻快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放松。

“有空。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顿饭。还有一个人。”

陆予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赵以宁。”

“对。”

陆予琛沉默了一秒。“好。时间地点你定。”

何子衿发了一个地址过来。不是上次那间工业大厦,也不是什么高档餐厅,而是深水埗一间普通的茶餐厅。

陆予琛看着那个地址,忽然觉得何子衿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他选在深水埗,选在茶餐厅,不是因为他没钱,而是因为他想让这顿饭吃得不像一场谈判。

茶餐厅里没有人会在意你们在说什么,没有包间的门需要关上,没有烛光会让你觉得这是一场需要正襟危坐的正式会面。就是吃饭,就是聊天,就是三个被同一张网缠住的人,坐在一间吵吵嚷嚷的茶餐厅里,说一些早就该说的话。

晚上七点半,陆予琛到了那间茶餐厅。何子衿和赵以宁已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了。赵以宁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何子衿还是老样子,格子衬衫,黑框眼镜,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安详的笑意。他们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小菜,谁都没有动筷子,在等他。

陆予琛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加了茶水。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铺着塑料桌布的方桌,头顶是一盏不太亮的日光灯,周围是其他食客的说话声、碗筷的碰撞声、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

“饿了吧?”何子衿把菜单推到他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陆予琛没有看菜单,随便点了两个菜。服务员走了之后,三个人之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赵以宁先开口了。

“予琛,对不起。”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半个月我没有联系你,不是因为我生你的气,是因为我自己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想清楚了吗?”

赵以宁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地,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我想清楚了。”她抬起头,看着陆予琛,“我母亲做了很多错事,我不能替她道歉,因为道歉是她应该做的事,不是我的。但我可以替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她把她没有来得及做的事,做完。”

陆予琛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死之前托付两个人保护两个孩子。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她欠你母亲一条命,她还不上了,但她的女儿可以还。不是用命还,是用别的方式。”

赵以宁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予琛,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试一试。我想用我的方式,让你知道,不是所有姓宋的人都欠你们陆家的。至少有一个姓宋的,不想再欠了。”

何子衿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陆予琛看着赵以宁,看了很久。茶餐厅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在他们周围涨落,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小孩在哭闹,电视里播着某条让人不安的新闻。

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像一层薄纱,把他们三个人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让他们在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里,可以谈一些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事。

“以宁,”陆予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用还。你不欠我什么,也不欠我母亲什么。你母亲欠的,是她欠的,和你无关。”

“我知道。”赵以宁说,“但我想做。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让我自己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来继承一笔烂账的。”

陆予琛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母亲手稿里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的人的路是别人铺好的,有的人的路是自己踩出来的。但最难的,是在别人铺好的路上,踩出自己的脚印。”

赵以宁在走她的路。不是宋以宁的路,不是赵铭远的路,不是任何人为她铺好的路。她自己的路。

“好。”陆予琛说,“那你想怎么做?”

赵以宁看了何子衿一眼。何子衿微微点了一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予琛面前。

“这是宋以宁留在何子衿那里的东西,”赵以宁说,“她说,等她女儿长大了,交给她。我今天看了。”

陆予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你应该看看,”赵以宁说,“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关于启德地块的事。”

陆予琛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启德地块?”

何子衿终于开口了。“宋以宁死之前,拿到了沈冬和内地那家华诚置业之间的资金往来的记录。她知道沈冬不仅仅是陆柏年的合伙人,他还在私下和赵铭远——不,和华诚置业有交易。两面下注,两边都不耽误。”

陆予琛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几页纸,打印的,上面是一串串数字和账户名。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沈冬名下的那家离岸公司,和华诚置业的一家子公司之间,有一笔资金往来,金额很大,时间正好是陆氏和华诚开始竞标准备工作之前。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往来,这是竞标对手之间的私下交易。

如果被曝光,沈冬会身败名裂,华诚会被取消竞标资格,而陆氏——陆柏年会被牵扯进去吗?沈冬是他的合伙人,沈冬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会算在陆柏年头上。

“你打算怎么办?”陆予琛抬起头,看着赵以宁。

赵以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怎么用,应该我来决定。”

“你想怎么用?”

赵以宁沉默了几秒。“我想见你爸。”

陆予琛没有问她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

赵以宁要亲自把这些东西交给陆柏年,不是因为她是宋以宁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赵以宁。一个不想再活在母亲阴影下的人,一个想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缠绕了三代人的死结上、砍下第一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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