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巧合。那卷画像画的是三百年前的人。三百年前,有一个少年僧,法号明觉,和你身边那个明觉同名同姓同面相。他在三百年前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命和一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用的不是你用的那种禁术,而是更古老、更彻底、更不可逆的一种术——他将自己的魂魄撕裂了,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种进了那个人的魂魄里。那个人就是你,陆沉舟。不是‘像’你,不是‘等同于’你,就是你。你的魂魄中有他的半片魂魄,从三百年前就种下了,跟着你一世一世地轮回,每一世都在你的魂魄深处沉睡,等待着他来唤醒。这一世,他来了。他转世成了这个叫明觉的少年,剃了度,做了和尚,在法镜寺等你,然后你来了。你从青山镇的那棵老槐树下走过,他朝你笑,那一笑,他魂魄中那半片被撕裂的、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和你魂魄中那半片等了三百年的东西,在那一刻合在了一起。不是慢慢合拢的,是在一瞬间合拢的,像两块被打碎的玉在烈火中重新熔成了一块,裂纹还在,可它们已经是一块了,再也分不开。”
陆沉舟闭上眼睛。油灯的火苗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拉长的、越来越淡的问号。那个问号在问他什么,他没有听,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从青山镇那棵老槐树下,从那个十五岁的、不会念经的和尚朝他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答案了。
“陛下看见了那卷画像,看见了三百年前的明觉,又听说了你带了一个少年和尚回长安,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召我入殿,问了我一句话:‘朕是不是活不过明日了?’我没有回答,因为他不需要回答,他自己已经算到了。他之所以能看见那卷画像,不是偶然,是他的命数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时候到了。陆沉舟,今夜子时,陛下会在御书房等你。他说他有话要告诉你,关于明觉的前世,关于三百年前那场因果,关于你和他之间那根看不见的、从三百年前就系上了的线。”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天命师从来不署名。他的名字不需要写在纸上,他的名字刻在每一个见过他的人的骨头里,抹不掉。
陆沉舟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没有烧,只是放在桌上,压在那一叠卷宗下面。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开一朵灯花,落下一缕青烟,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西边移到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将那些零星的黄叶照得像一片一片的金箔。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到西厢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明觉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颤动。他没有睡着,陆沉舟知道,他只是假装睡着了。因为他不确定陆沉舟会不会在深夜独自出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陆沉舟说“我去办点事”的时候不问“你要去哪”,他怕自己问了,陆沉舟会为难,会犹豫,会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所以他选择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让陆沉舟可以悄悄地离开,去做他需要做的事。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月光中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片睫毛,可手指在距明觉的脸还有一掌的距离时停住了。他怕自己碰了就走不了了。不是真的走不了,而是心走不了。他的心会留在那片睫毛上,留在那微微颤动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上,被它的每一次扇动带走一片,带到明觉的梦里,再也回不来。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可在深夜的走廊里,每一脚都像是在敲一面鼓,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从西厢房门口一直敲到后院的小门,然后消失。明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知道陆沉舟会回来的。从青山镇那棵老槐树下,从他举着酒壶追上去问“陆兄你找个地方坐下我们把它喝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会回来的。不管走多远,不管去多久,不管前面是皇宫还是地狱,他都会回来的。因为他刻在他手腕内侧的那三个字,不是用来拴住他的,是用来拴住自己的。他用那三个字把自己拴在了明觉身边,他把一切都拴在了明觉身上,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明觉闭上眼睛,将左手腕翻过来,把那三个字贴在心口。那三个字是温的,和体温一模一样。它们是活的,它们和陆沉舟的心跳连在一起,他只要感觉到它们是温的,就知道陆沉舟还活着,还平安,还在回来的路上。
他闭上眼睛,在那个温度的陪伴下,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