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民居也都是土坯垒墙,院墙低矮,但胜在屋舍规整,错落有致。
在城中绕了一刻,她们才寻到所谓的“刺史府”。
眼前是一圈高大的夯土围墙,依稀可见土中掺杂的红柳、芨芨草,墙皮多处被风沙侵蚀剥落。大门是两扇厚重的胡杨木门,只用黑瓦搭了个低矮门屋,檐下悬有一块木牌,上书“焉州州署”。门前只立着两名州府杂役,四周冷冷清清,一片寂寥。
没有一州治所官署该有的威严,倒像是一处乡野中的豪强大家。
喻扬照例递了文书敕牒,门前杂役只看了两眼,便领着人进门。
穿过仪门,她被引入西侧客厅。
厅内低矮,灰蒙天光透过羊皮窗倾泄而入,光束之中层层尘埃飘浮。厅内陈设仅有几张矮凳、书案与角落的土炉铜盆。
会云不禁凑了上前,轻声耳语道:“怎么刺史府也这么荒凉啊……”
她话音方落,便听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走进一个男子。
身着朱红官袍,年约四十,样貌端正,身材瘦弱,一双眼却炯炯有神,锐利沉稳。
喻扬连忙行礼:“下官喻扬,新赴任化云县县尉,参见王刺史。”
方才在那名杂役口中探听了些关于这位刺史的消息。
这位刺史名叫王敦明,青州人士,在玄宗时期官至京兆少尹,本是一路平平稳稳,谁曾想太后摄政时,竟以他名中犯讳,贬去了偏远的黔州任司马,并下令终身不得再回京。
直至上月才迁任焉州刺史。
只是喻扬百思不得其解,他是犯了何人名讳,竟会遭此重责。
“女身?”王敦明目光如鹰,将喻扬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却还是不可置信地轻笑:“这是在戏耍本官吗?”
喻扬闻言,眉心紧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下官的告身、赴任的敕牒以及过所等文书皆在刺史手中,刺史仍觉得是作伪吗?”
“本官可从未说是作伪。”他冷哼一声,将那一沓文书归还给她,“前有太后临朝摄政,后有女子为官,已不稀奇。只是……”
他话说至一半,高傲地昂起了头,“本官不认为你有管辖一县之能。”
喻扬气笑,也顾不得官阶身份,反驳道:“王刺史官居四品,便是这般随意看人?下官甚至还未上任,便觉得下官无能管治一县?”
王敦明只是冷眼扫她,却不将她的失礼放在眼中,而是神色淡漠道:“你从前在京中当差,见的是京官、是勋贵、是老实本分的普通百姓。可这里是焉州,遍地蛮荒,治下一半盘踞着旧户豪强,一半是徙民劳役,州府之上还有军镇。此地方经兵戈,百废待兴,可不比京中清闲安稳。至于化云县……”
他说着,招来一名杂役,“化云县情势如何,喻县尉亲眼瞧了便知。今日天色已晚,你与家眷可在城中暂歇一夜,明日由他带你们二位前往县城。牒文我收下了,晚些时候会派人送去州符。县衙内无县令,便由你代管县中所有事宜,准许赴县视事。”
言罢,王敦明便扬袖离去。
杂役上前,领着她们二人向城中官舍走去。
会云紧紧跟在喻扬身后,担忧地问道:“阿姐,那个王刺史好吓人……”
喻扬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我瞧他不像是会刻意为难你我之人。”
思衬片刻,她看着前头领路的杂役,问道:“小兄弟,化云县距离此处有多远?”
那名杂役受宠若惊,直呼不敢当,“距离此地约莫三十里地。”
喻扬心中算了算脚程,约莫不到一个时辰便能抵达,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官舍不过是刺史府附近一座方形小院,夯土坞墙内被隔成数间窄屋,院中还垒了个马厩。
杂役将她们的行李卸下,又为她们安顿好马匹和灰毛驴,这才离去。
只是杂役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一队军马。战马高大威猛,将士沉凝肃坐。他不过匆匆瞧了一眼,连忙垂下头,惊恐道:“何镇将!”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铁铠甲,在垂暮的夕阳下散发冷硬寒光,随着马儿晃动,甲胄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眸微眯,望着消失于门前的两道身影,沉声问道:“那是何人?”
杂役恭敬回道:“是朝廷新派来的化云县县尉。”
“县尉?”何衡一不解问道,“是个女子?”
“是。”
他垂眸沉思,四周骤然沉寂下来,只有风沙过境、马匹时而踏蹄的声响。杂役始终垂着头,惶惶不安。
沉默良久,何衡一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官舍,这才调转马头,朝军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