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喜一边嘟哝一边滑动鼠标滚轮,一条信息倏尔跃入他的眼帘,攫走他的全部心思:七年前,梁平生往一个私人账户打入三百万的巨款,收款方姓康。
陈敬喜再三校对数字。
没错,六个零,是三百万。梁平生哪来的钱?
他顿了顿,根据交易的时间,筛选有关收款方的记录。
经此一番筛选,古怪的苗头变得一目了然。
六年前,梁平生又给康某汇了一百五十万;五年前,汇了两百万。
三百万,一百五十万,两百万。直至四年前,汇了一百万。梁平生统共给该账户汇了七百五十万。
陈敬喜摸出手机,给这个重大发现拍了照,然后上传到云端。
正思索着,耳畔平地起惊雷般炸出梁平生的嗓音,近在咫尺,差点把陈敬喜的手机吓飞。
他window加L给屏幕切成屏保,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望向梁平生,缓了好久才意识到切屏保纯粹多此一举。
梁平生问他:“你大早上在干什么?”
“熟悉工作环境。”陈敬喜面不改色撒谎,“我有好久没用电脑了。”
“这样吗?”
该死的梁平生,喝完咖啡一股味,叫饥肠辘辘的陈敬喜不自觉分泌唾液了。
梁平生折身喊秦火。
原来秦火不知何时插入了他们的谈话。
秦火一身黑西装,有如旧时代的家丞,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他用怀疑的眼光紧盯着陈敬喜切成泡泡屏保的屏幕,陈敬喜真怕他再问出些什么,毕竟他一根肠子通到底,实在不会撒谎。
谢天谢地,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了,问起陈敬喜别的:“你脖子怎么回事?”
?
嗯?
陈敬喜急忙捂住脖子,热得头顶要冒蒸气了。
“啊,啊,那是——”昨晚和任竟成自由搏击留下的吻痕。
叫他怎么解释啊?!
最讨厌秦火这种眼黑大过于眼白的,陈敬喜以为他在意的是电脑,结果想多了,人家一直盯着自己看。
梁平生托下巴:“是不是湿疹了?”
陈敬喜忙不迭打着哈哈:“是、是的。湿疹。梅雨季节害的。”
他撒谎撒多了就上脸,此刻脸红到脖子已经糊住了那小半块吻痕。
秦火在他身边也呆过挺长时间,因此稍一动脑筋就悟了,连点拨都免了。
他好心问陈敬喜:“需不需要膏药?”
什么?膏、膏药?
他怎么不知道湿疹还有膏药可贴?
陈敬喜还在傻乎乎回忆湿疹的疗法,梁平生已经揭露秦火用意之深。
“好主意。”梁平生淡然道,“这样敬喜你出去也不会叫他们误会我和你的关系。”
……拜托!湿疹而已!你们在想什么?
陈敬喜震惊地张大嘴,差点忘记自己也是有下巴的生物。
“说起关系。”秦火态度毕恭毕敬的,转达的都是一些下三滥绯闻,“陈小少爷,昨天梁先生让您和他一同去SupperCanaan见客户,您挽着他胳膊被公司员工瞧见了。今天我坐电梯上来,听见他们都在传您和梁先生有一腿。”
“……”
梁平生又坐回他的皮椅。他十指交叉置于清空的桌面,倾听秦火略含几分责备的抱怨,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动声色转向隔壁的陈敬喜。
陈敬喜:“首先,我已经不是少爷了;其次,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梁平生续上秦火没表达到的意思,平静道:“我招你做公关,是因为秦火不懂这些。我教育过他,他现在也有成长,倒是你,敬喜——”
他顿了顿,“我招你是为什么?希望你不要忘了。”
一个特种部队视光师硬生生活成公关的模样。
陈敬喜发自内心唾弃梁平生和他的狗腿子,要不是为了调查父亲的死,他根本不会回国给梁平生打工。
他看他装就怪膈应的。
“好的好的。”虽然心里嫌弃他,表面功夫还是要到位,“吸取教训,下次不犯了。”
“既然都到这个点了。秦火,我也该去听你做报告了。”梁平生拾起盲文边上的录音笔,秦火抢先将盲杖递到他的手边。
他接过,熟练地探路:“敬喜,你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任务。”
是去对接客户的儿子吧?
陈敬喜回:“行。我知道了。”
梁平生在秦火接应下离开了一阵子。陈敬喜乐得清闲,给自己点了份烤冷面,又想起梁平生今早泡的咖啡,灵机一动,多点了一杯拿铁。
平时,出于随军的习惯,他是不会碰咖啡因的。都是受了梁平生的蛊惑,那个千古罪人。
点完咖啡,陈敬喜忍不住搜寻起梁平生用过的虹吸咖啡壶的下落。
他在一面巨大的展物柜一列列扫视,这才在犄角旮旯看到被洗净的咖啡壶。
梁平生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上未免太严谨,连咖啡壶放哪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敬喜记得他是在无需他人帮助的情况下泡的咖啡。从咖啡粉的捻磨到水量的把控,都由他一手操持。若非深谙制作步骤,就算是个正常人,也可能在某一环节出差池。
这么一想,曾经失去光明的梁平生可能经历过无数次碰壁,才会在今天独自完成繁琐复杂的工作。
他当初是怎样接纳失明的自己的?会不会有一种失控感?毕竟之于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无法想象失明的生活。
陈敬喜抚摸着被擦得反光的壶身,陷入了沉思,直到身后一道雀跃的年轻声音唤醒了他。
“你好啊。这里是总裁办公室……没走错吧?”
陈敬喜回头看向声源:“你是?”
一个寸头少年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俨然是昨晚参加饭局的那位:“我叫龚述敏。今天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