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藏着他整整一晚的失眠、躁动、沉沦,藏着他不敢示人、无处安放的真心,藏着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坦坦荡荡的想念。
指尖停在绿色的发送键上方,悬空,迟迟没有落下。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泛红的眼底,照亮他眼底的挣扎与怯懦。
只要轻轻一点,这条深夜的思念,就会跨越距离,落在沈屿的手机里,打破两人之间所有的疏离与分寸,暴露他所有荒唐不堪的心思,暴露他所有隐秘的心动与贪恋。
可他不敢。
他不敢让沈屿知道。
不敢让那个干净坦荡、恪守分寸、有女朋友的沈屿,知道自己对他存着这样龌龊、越界、偏执的心思。
不敢惊扰他的安稳,不敢打破他的体面,不敢让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成为困扰沈屿的负担。
更不敢承受,沈屿看到消息后,淡然疏离、无动于衷的冷漠回应,甚至是厌恶、疏离的避开。
僵持良久,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是无力落下。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沉默过后,顾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底滚烫的真心一点点冷却。
他抬起指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又艰难地,删掉了那行满是真心的思念。
屏幕输入框重新归于空白,干干净净,一如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体面疏离的距离。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随手丢回枕边,抬手盖住双眼,彻底闭上眼眸。
黑暗再次笼罩而来,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脑海里沈屿的身影。
没有厌恶,没有挣扎,没有自我拉扯。
他坦然放任自己去想。
想沈屿的温柔,想沈屿的克制,想沈屿的靠近,想沈屿的温度,想傍晚书房里那场让他彻底沦陷的贴身相处。
他不躲了,也不骗自己了。
他就是想沈屿了。
明目张胆,坦坦荡荡,发自内心,无可救药地想。
深夜的睡意彻底消散,半点无眠。
闭眼即是沈屿,睁眼亦是满心牵挂。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温柔缱绻,撩人至极,让他彻底清醒,彻夜无眠。
时间一点点推移,从凌晨两点,缓慢走向三点。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晚风愈发凉冽,寂静席卷整栋别墅,连虫鸣都彻底沉寂,世间万物尽数入眠,唯有他,独自清醒,独自沉沦,独自承受这场无人知晓的心动浩劫。
顾深彻底躺不住了。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单薄的黑色T恤抵挡不住深夜的凉意,晚风从微敞的阳台窗户直直灌入,顺着领口涌入周身,冰凉的触感漫遍四肢,皮肤上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刺骨,却压不住心底残存的温热余韵。
他缓步走到露天阳台,随手拉过阳台的落地门,留一道窄窄的缝隙,任由凉风吹拂自己混沌燥热的思绪。
夜空漆黑辽阔,没有星月点缀,暗沉得压人。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喧嚣,远处楼宇只剩零星灯火,微弱闪烁,寂寥又清冷。晚风呼啸掠过,带着深秋深夜的刺骨凉意,一遍遍拂过他的眉眼、发丝、肩头,试图吹散他心底疯长的念想。
阳台护栏上放着一盒未抽完的烟,是他平日里烦闷、烦躁、心绪不宁时,用来排解情绪的寄托。
指尖熟练地抽出一根烟,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又被晚风瞬间吹灭。
反复尝试两次,终于稳住火苗,微弱的烟火燃起一点猩红亮光,淡淡的烟草焦味萦绕鼻尖。
烟刚入口,微凉的烟雾划过喉间,熟悉的干涩触感传来。
可下一瞬,脑海里骤然闪过沈屿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语气清淡,随口一提,没有半点刻意告诫,却被他牢牢记在心底,久久难忘。
沈屿说,他父亲常年抽烟,烟瘾极重,常年累积的陋习,最后伤到肺腑,常年住院养病,受尽病痛折磨。
抽烟伤身,成瘾难戒,最后只会拖累自己,拖累身边的人。
只是一句寻常的闲聊话语,旁人听过即忘,可此刻落在顾深心底,却沉甸甸的,瞬间压灭了他所有抽烟的念头。
他动作一顿,指尖僵在半空,唇间的烟还未吸入肺腑,便被他猛地取下。
心底骤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可笑的念头。
戒烟吧。
别抽了。
为什么?
为了谁?
为了沈屿?
为了一个同性的、不喜欢自己的、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沈屿?
为了一场见不得光、无人知晓、注定无果的暗恋?
这个想法荒唐又幼稚,愚蠢又可笑,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心生嘲讽。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支燃着星火、冒着轻烟的香烟,眼底翻涌着浓浓的自嘲,低声骂了一句:“傻逼。”
骂自己愚蠢,骂自己偏执,骂自己无可救药,为一个遥遥无期的人,随意改变自己,随意约束自己。
明明那个人从未在意过他,从未偏爱过他,从未对他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自作多情,独自沉沦,独自疯魔。
可心底那点偏执的念想,依旧根深蒂固。
他沉默两秒,终究还是没有掐灭烟火。
刚刚压下去的执念再次翻涌,他抬手,重新将烟递至唇间,再次点燃。
任由烟草的苦涩麻痹神经,任由深夜的寒凉包裹周身,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孤独又滚烫的喜欢里。
晚风凛冽,烟火明明灭灭,少年独自伫立在深夜的阳台,背影单薄孤寂,心事重重。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冷淡桀骜的少年,在这个深夜,经历了怎样翻天覆地、脱胎换骨的情感觉醒。
时间缓缓流淌,从凌晨三点,一点点熬向天光破晓。
夜色渐渐褪去浓稠的黑,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朦胧微光穿透厚重的夜色,悄悄浸染整片天空,寂静的城市渐渐迎来黎明的序曲。
漫长一夜的挣扎、拉扯、失眠、自我对峙、反复沉沦,终于在天光破晓的那一刻,尘埃落定。
顾深站在阳台吹了半宿的冷风,浑身冰凉,眼底的混沌渐渐褪去,纷乱的心绪终于彻底沉淀。
所有的躁动、慌乱、迷茫、自我怀疑尽数消散,剩下最清醒、最直白、最不敢承认的真心,赤裸裸摊开在心底,无所遁形。
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彻底分清了。
从前他对沈屿的执念,带着少年幼稚的挑衅、不服、较劲与偏执。
一开始接近沈屿,刻意招惹,刻意试探,刻意制造交集,心里藏着的是少年人的胜负欲。那时候的他,总想赢过沉稳优秀、处处完美的沈屿,总想打破他清冷克制的模样,总想看到他失态、慌乱、紧绷、卸□□面的样子。
那时候的执念,是带着恶意的较劲。
是想整他。
是想看他方寸大乱。
是想看他清冷崩塌。
是想看他高高在上的完美模样彻底破碎。
可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彻底变了。
彻底不一样了。
熬过这场彻夜无眠的自我对峙,经历过这场彻底的沉沦与失控,他终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清了自己的本心。
他不想整沈屿了。
一点都不想了。
他不想逼他失态,不想看他慌乱,不想毁他体面,不想打破他的清冷安稳,更不想让他难堪、狼狈、难过。
所有幼稚的较劲、偏执的挑衅、胜负的执念,尽数烟消云散。
他现在唯一的、最滚烫、最真诚的念想,只有一个。
是想要沈屿。
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真心实意地想要他。
想要靠近他,想要触碰他,想要留在他身边,想要独占他的温柔,想要拥有旁人从未拥有过的、独属于他的偏爱。
想要抚平他所有的克制与疲惫,想要捂热他清冷疏离的性子,想要让这个永远体面、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人,只为他一人失态,只为他一人温柔,只为他一人心动。
不是报复,不是较劲,不是胜负,不是执念。
是纯粹的、滚烫的、满心满眼的喜欢与觊觎。
是少年人最真挚、最热烈、最不计后果的心动。
这份心思肮脏也好,荒唐也罢,越界也行,不被世俗认可也无所谓。
他彻底认了。
彻底妥协,彻底沉沦,彻底认输。
只是这份滚烫的、见不得光的心意,他永远不会对外人展露半分。
不会告诉兄弟,不会告诉家人,不会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不会告诉沈屿。
他会继续装作冷淡、疏离、寻常,装作只是普通的师生、普通的家教关系,装作依旧是那个有点较劲、有点叛逆的少年,藏起所有的心动与贪恋,守住最后的体面与分寸。
他不会让任何人看穿他的心思,不会让任何人嘲笑他这场荒唐的暗恋。
但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不需要旁人认可。
只要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彻底想明白了,彻底认清了本心,就够了。
风吹了整夜,心绪沉淀整夜,所有的迷茫混沌尽数褪去。
顾深抬手掐灭指尖的香烟,将烟头精准丢进阳台的垃圾桶,转身走回温暖的卧室,轻轻合上落地窗,隔绝了凌晨的微凉晚风。
天光愈发透亮,房间里的黑暗渐渐褪去,朦胧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进室内,温柔又安静。
疲惫感终于席卷全身,压过心底所有的躁动与清醒。
他躺回柔软的大床,重新闭上双眼,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这一次,没有杂念,没有挣扎,没有自我拉扯。
闭眼的瞬间,意识迅速下沉,彻底坠入梦境。
梦里依旧是沈屿。
满梦皆是沈屿。
依旧是书房暖黄的灯光,依旧是安静静谧的氛围,依旧是两人独处的温柔时光。
梦里的沈屿,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微微低头,专注地给他讲题,指尖轻轻点在纸面的习题上,动作温柔又认真。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大片大片倾泻而下,温柔笼罩在沈屿的发顶、肩头,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耀眼的金色光晕,温柔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人沉溺。
少年眉眼温柔,眼底澄澈干净,没有疏离,没有克制,没有距离,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岁岁年年,安稳绵长。
顾深站在光影里,心底一片柔软滚烫,满心都是极致的贪恋与欢喜。
他忍不住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想去触碰那缕温柔的发顶,想触摸这片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光景。
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光影骤然破碎,画面瞬间崩塌。
阳光消失了,灯光褪去了,温柔的人影转瞬不见。
空空荡荡的梦境瞬间归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白与寂寥。
“别……”
他下意识低喃出声,带着未醒的贪恋与落空的怅然。
骤然惊醒。
眼帘猛地睁开,意识瞬间回笼。
窗外天光大亮,澄澈的日光铺满整片房间,彻底驱散了深夜所有的黑暗与阴霾。
晨光刺眼,梦境消散,指尖空空,心底空荡荡的,残留着梦醒落空的酸涩与怅然。
顾深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明亮的天光,久久没有回神。
一夜无眠,一场大梦。
他彻底清醒了。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和沈屿较劲、只想赢过沈屿的少年。
他是满心满眼、一心一意,想要沈屿的顾深。
这场无人知晓的、隐秘滚烫的暗恋,在这个彻夜无眠的凌晨,正式生根、发芽、肆意疯长,从此贯穿他整个青春,无人可替,无人可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