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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沈屿的自我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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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冰冷的一句话,划开泾渭分明的界限。

顾深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眼底的委屈愈发浓重,直白戳破他所有的伪装:“你是不是在躲我?”

空气骤然凝滞。

沈屿心口猛地一紧,心底慌乱四起,指尖微微发潮。

他沉默两秒,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吐出两个字:“没有。”

否认得干脆利落,却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接下来整整两个小时的家教,沈屿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试卷上、锁定在自己握笔的指尖上、锁定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死死避开顾深的视线,避开少年滚烫执拗、紧紧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可视线可以躲避,感知骗不了人。

他从头到尾,都清晰地知道,顾深在看他。

那道目光太沉、太烫、太执拗,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贪恋、委屈、疑惑与在意,沉甸甸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覆在他的肩头,牢牢困住他,让他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灼热的视线穿透空气,落在他的头顶、侧脸、指尖、脊背,无处不在,细密缠绕。

沈屿的手心持续出汗,冰凉的笔杆被潮气浸润,握在手里滑腻不稳。

他语速飞快,删减所有闲聊、所有停顿、所有温柔的语气,只机械性地讲题、划重点、讲步骤,冷漠、克制、疏离,全程零交流、零互动、零温度。

他只想快点结束,快点逃离这个让他心绪大乱、理智崩塌的空间。

终于熬到家教结束,沈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收拾好东西,匆匆道别,快步走出别墅,坐上返程的公交车。

晚高峰的公交车拥挤嘈杂,人声鼎沸,车身颠簸摇晃,窗外霓虹飞速倒退,城市夜色层层铺开。

沈屿靠在车窗边,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眼底一片疲惫荒芜。

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屏幕上静静躺着顾深刚刚在家教结束后,连发的三条消息。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没有不满,只有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开心的温柔试探。

【今天你话好少。】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到家记得跟我说一声。】

三句话,温顺、柔软、懂事。

沈屿盯着屏幕,心底酸涩混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指尖落在输入框,下意识敲出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到了。

字迹清晰,光标闪烁。

指尖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只要轻轻一点,就是回应,就是软化,就是默许彼此可以继续温柔靠近,就是给这份越界的关系留有余地。

他不敢。

心底的理智疯狂拉扯他,告诉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应、不能纵容。

僵持几秒,他指尖微微用力,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删掉了屏幕上的字。

输入框重回空白。

他沉默片刻,心底软意作祟,又忍不住打出一个极简的字:嗯。

依旧简单,依旧温和,依旧可以安抚少年的不安。

可指尖停在发送键上方,最终还是再次放弃。

删掉,清空,归零。

反复拉扯,反复纠结,反复内耗。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

锁屏,将手机塞进裤兜,仰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任由车身颠簸,任由窗外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街灯一盏一盏向后倒退,明亮又短暂,像他短暂清醒、转瞬崩塌的理智。

回到家中,洗漱完毕,躺回床上。

又是新一轮无尽的失眠。

他把手机彻底关机,倒扣在枕头旁边,试图彻底隔绝所有念想,隔绝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人。

可越是隔绝,越是惦记。

短短几分钟,他就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开机、解锁、点开对话框、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再退出、锁屏、放下。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病态又执拗。

他彻底闭上双眼,试图逼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顾深的模样。

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更加直白,更加蛊惑人心。

是之前某次家教间隙,书房安静无声,少年忽然抬眼望向他,眼神直白、执拗、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我想让你只看着我。”

彼时的他,只当是少年幼稚的较劲,只当是叛逆期的不服输,只当是玩笑。

可此刻深夜回想,他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那句话里所有滚烫的、不加掩饰的真心与贪恋。

不是玩笑。

不是较劲。

是真心。

心底的悸动再次轰然炸开,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带着深夜独有的躁动与失控。

刚触碰到衣料,沈屿瞬间惊醒,猛地收回,死死将双手压在枕头底下,用力按住,不准自己乱动半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刻脑海里描摹的、贪恋的、念想的、沉沦的,从头到尾,只有顾深一个人。

是男生顾深。

是他的学生顾深。

是本该和他毫无私情、只有雇佣关系的顾深。

他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羞耻感、负罪感、自我厌恶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将他牢牢困住。

他猛地侧过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密闭的布料死死捂住口鼻,闷住了他所有无声的挣扎、自责与呜咽。

心底一遍遍地无声骂自己,骂自己荒唐、龌龊、不知分寸、不守底线。

所有的声音都闷在枕头里,嗡嗡作响,低沉压抑,只有漆黑的深夜和狼狈的自己知晓。

一夜无眠,一夜拉扯,一夜自我凌迟。

周五清晨,天光透亮。

沈母早起准备早餐,走出厨房看见从卧室出来的沈屿,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浓重乌青的黑眼圈。

青黑浓重,暗沉憔悴,遮不住的疲惫,藏不住的失眠。

沈母心头一紧,走上前轻轻看着他,语气满是心疼与担忧:“你是不是连续好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重得吓人。”

沈屿抬手揉了揉眼底,声音带着长久失眠的沙哑干涩,语气平淡敷衍:“没事,最近作业多,睡得晚。”

“作业再多也不能熬夜熬成这样。”沈母轻轻叹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温柔叮嘱,“别把自己逼太紧,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别太累了。”

“我知道。”沈屿低头应声,语气安静平淡。

沈母望着他沉默寡言、日渐清冷落寞的背影,心底藏着浓浓的担忧与不解。

她看着儿子长大,从小温顺、开朗、爱笑、贴心,从前放学回家总会叽叽喳喳跟她分享学校的趣事,眉眼弯弯,温柔阳光。

可最近一段时间,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越来越疏离。

笑容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心事越来越重。

整日整日地安静发呆,整日整日地独处沉默,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她不知道孩子心里藏着怎样的煎熬与挣扎,不知道那个向来顺遂无忧的儿子,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心事重重。

她无从窥探,无从帮忙,只能暗自忧心,束手无策。

清晨的秋风格外寒凉,吹在皮肤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沈屿独自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街道空旷,行人稀少,落叶铺满整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缩了缩脖颈,收紧身上单薄的外套,任由寒凉的秋风扑面吹来,试图用外界的冷意,吹散心底滚烫荒唐的悸动,压下所有越界的私心。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催眠、自我说服、自我规劝,像念经一样,反复循环,试图用道理压制情感,用理智打败心动。

他告诉自己。

你有女朋友,你有安稳的感情,你有正确的人生轨迹,你不能对不起林栀。

你和顾深都是男生,性别横亘在前,天生不可能,注定没结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做家教只是为了赚钱补贴生活费,仅此而已,只是单纯的雇佣师生关系,不该掺杂半分私情。

顾深从前处处针对你、挑衅你、为难你,他对你只有较劲没有喜欢,你不要自作多情。

别忘了他说过想看你恶心、想看你狼狈,他对你从来没有善意。

你不可能喜欢他。

你绝对不能喜欢他。

一句句、一遍遍、无数次循环往复。

道理字字清晰,句句正确,无可辩驳,无懈可击。

可他的心跳从来不听道理。

胸腔里那颗心脏,固执、滚烫、诚实,每一次想起顾深温顺依赖的模样,每一次想起那晚贴近的温度,每一次想起少年执拗滚烫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重重撞击肋骨,滚烫滚烫,生生告诉他——

你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你自己。

你动心了。

你彻底乱了。

你放不下了。

整整一周,沈屿都活在这样无尽的拉扯、内耗、挣扎、自我厌恶里。

理智与情感日夜交战,正确与私心日夜撕扯,清醒与沉沦日夜对抗。

他活得无比疲惫,无比煎熬,日夜难安,寝食难宁。

终于熬到周六,固定的家教日。

清晨醒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密布,整片天空暗沉压抑,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随时都会倾盆落雨。

一如他此刻混沌压抑、濒临崩溃的心境。

沈屿坐在书桌前,沉默僵持了很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去了。

不能再和顾深独处一室。

不能再靠近那片温柔又危险的氛围。

不能再给彼此任何滋生暧昧、沉沦越界的机会。

他太了解自己了。

再靠近一次,再贴近一次,再经历一次那样的近距离相处,他坚守了二十年的底线、分寸、理智、原则,一定会彻底崩塌,彻底溃不成军。

他会犯错。

他会越界。

他会做出让自己终身后悔的事。

逃避,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赎,唯一能守住分寸的方式。

指尖落在微信界面,停顿良久,终究打出一行冰冷疏离、毫无温度的文字,发送给顾深。

【这周家里有事,今晚的家教不去了。】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对面几乎是秒回。

速度快得惊人,藏着少年整整一周的等候、期盼与忐忑。

【什么事?很着急吗?能不能改天?】

沈屿看着屏幕上急切的文字,心底微涩,却依旧狠下心敷衍回复:【家里私事,不方便细说。】

少年的追问紧随而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下周呢?下周你还来吗?】

沈屿望着窗外灰蒙蒙、不见天光的天空,心底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下周敢不敢,不知道下周能不能守住分寸,不知道自己还要逃多久、躲多久、熬多久。

最终,他打出一句模棱两可、留尽退路、也藏尽逃避的答复。

【下周再说。】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彻底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望着暗沉空旷的天际。

秋风从窗户灌入,寒凉刺骨,吹得他眼底发涩,心底发沉。

他不知道这场漫长又痛苦的自我拉扯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要逃避多久、克制多久、煎熬多久。

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收回那颗偏偏越界、偏偏躁动、偏偏贪恋顾深的心。

他只知道,他必须逃。

不得不逃。

哪怕这份逃避伤人伤己,哪怕这份逃避让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哪怕这份逃避让自己日夜煎熬、日夜失眠、彻底崩溃。

他也只能逃。

在这场无人知晓、单方面沦陷、彻底错位的心动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后退,拼命克制,拼命止损,拼尽全力,护住最后一丝清醒和分寸。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滚烫执拗的念想,却在寂静微凉的秋风里,愈发根深蒂固,肆意疯长,再也压不住、戒不掉、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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