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父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眉眼上,声音虚弱沙哑,轻轻开口:“小屿。”
“我在。”沈屿轻声应着,指尖轻轻收拢,握紧父亲冰凉的手掌。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父亲的目光温和通透,历经岁月沧桑,总能轻易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沈屿垂眸看着交握的双手,掩去眼底所有的慌乱与酸涩,语气平稳无波,是惯常的乖巧懂事:“没有,爸,就是学业有点忙。”
又是这句万能的“没事”。
沈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了然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沈屿知道,他不信。
只是这么多年,父亲早已习惯了不再追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他慢慢长大、习惯隐忍、习惯独处、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开始。
大概是从每一次他说着“我没事”,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开始。
父母永远是最懂孩子的人,他们能精准捕捉到孩子所有的情绪波动,只是不愿戳穿,不愿让他徒增压力,只能默默包容,静静担忧。
透析的两个小时里,沈屿一直安静守在床边,寸步未离。
他摒弃了所有杂念,认认真真陪着父亲,看着仪器往复运转,看着父亲虚弱安静的侧脸,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他的人生不能任性,不能偏移,不能沉溺于荒唐的心动。
他的肩上有责任,有家人,有沉甸甸的未来,他必须规整、克制、脚踏实地,不能有半分逾矩。
顾深,只是他人生里不该出现的偏轨,是必须戒掉的心动,是必须斩断的牵绊。
五、找新家教
从医院回家之后,沈屿做了一个看似理智、实则逃避的决定。
他要换掉顾深,找一份新的家教兼职。
彻底斩断所有交集,彻底断绝所有见面的可能,彻底让这段荒唐的情愫,无疾而终。
只有彻底不见,才能彻底不念。
只有彻底脱离,才能彻底释怀。
他打开手机,翻遍了同城家教兼职的帖子、校园兼职群、各类招聘信息。指尖快速滑动屏幕,一条条浏览,一条条筛选,认真对比薪资、距离、时间。
他主动拨通了好几个招聘方的电话,语气诚恳,态度端正,耐心沟通时间与课程安排。
可每一个雇主,在得知他是高三在读大学生之后,都纷纷委婉拒绝。
“高三学业太紧了,你们压力大,怕是没有多余时间稳定代课。”
“还是以自己的学习为主吧,兼职太分心了。”
“我们想找时间更充裕、更稳定的老师。”
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所有人都不信他能兼顾学业与兼职。
沈屿握着手机,一次次认真解释:“我可以的,我时间稳定,不会耽误课程,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学习。”
语气坚定,态度恳切。
可没有人愿意相信,也没有人愿意给他机会。
电话一次次挂断,希望一次次落空。
傍晚时分,沈屿放下手机,静静坐在书桌前。
台灯微微歪斜,暖黄的光线温柔洒落,轻轻覆在他单薄的手背上,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桌面空空荡荡,习题本摊开,却再也没有半点做题的心思。
他安静坐了很久,终于坦然承认一个事实——
他找不到新的家教了。
不是因为别人不信他,不是因为他时间不够,不是因为学业繁忙。
是因为他自己根本不想找。
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想换掉顾深,根本不想彻底断绝牵连,根本不想彻底放下那段偷偷滋生的心动。
他所有的寻找,所有的尝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说服。
他嘴上说着斩断过往,心底却舍不得彻底告别。
一边逃避,一边眷恋;一边推开,一边不舍。
这才是他最煎熬、最懦弱、最无解的地方。
六、顾深的等待
这整整一周,顾深几乎闭门不出,彻底把自己困在了这栋装满两人回忆的别墅里,困在这间属于他们的书房里。
没有出门玩乐,没有组队打球,没有往日的肆意顽劣。
朋友发来的邀约,全部无视;手机的游戏消息,全部搁置;外界的所有热闹,全部隔绝。
他把自己锁在安静的书房,日复一日,坐着、等着、盼着。
书桌前,整整齐齐叠着一沓试卷。
全部都是沈屿曾经给他讲过的卷子,每一张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保留着当时的所有痕迹。
顾深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一张一张缓慢翻看。
沈屿的字迹很小、很清秀、很工整,一笔一划规整有力,没有潦草,没有敷衍,处处透着认真与耐心。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他细心的批注;每一个难点旁边,都有他简洁的解析;每一处疏漏,都被他温柔细致地补齐。
从前上课的时候,他总觉得沈屿啰嗦、温柔、刻板、太过认真。
可现在独自翻看这些字迹,指尖触碰着残留的书写痕迹,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响起沈屿的声音。
清淡、温润、平和,没有嘲讽,没有说教,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耐心地讲解知识点。
【这道题你思路是对的,但求导公式记错了,细节失分很可惜。】
【步骤不要跳,高三阅卷踩点给分,一步都不能省。】
【这道题不难,你只是太急躁,静下心就能做对。】
温柔的嗓音萦绕耳畔,清晰无比,仿佛那个人还坐在他对面,眉眼温和,耐心讲题,从未离开。
顾深静静看着那些字迹,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温柔与空落。
偌大的书房,满室都是沈屿的痕迹,却唯独没有沈屿的人。
空荡荡的座位,空荡荡的对面,空荡荡的心底。
他就这么坐在书桌前,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凌晨,一动不动,沉默无言。
保姆数次上楼敲门,轻声唤他下楼吃饭,语气担忧:“小深,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
他始终淡淡回应,声音低沉疲惫:“不饿。”
是真的不饿。
心里被思念、不甘、空落、委屈彻底填满,堵得严严实实,再也装不下半点烟火食欲。
整整一天,滴水未多饮,粒米未进。
身体空空落落,心底满满当当,全是一个叫沈屿的人。
他不怕饿,不怕累,不怕熬。
他只怕,自己等不到那个人回头。
七、沈屿的动摇
深夜十一点,城市彻底沉寂,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街边零星的路灯,透着昏黄微弱的光。
沈屿躺在床上,熄了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他睁着双眼,直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黑暗会放大所有的情绪,寂静会暴露所有的心事。
从前从未留意的天花板,此刻在黑暗里清晰无比。
正中央的灯座旁边,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细细长长的,从灯座边缘缓缓延伸,一直蔓延到墙角,隐秘又细碎。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躺在床上休憩、入睡、放空,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道裂缝。
可今晚,他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凝滞,思绪飘飞。
微不足道的一道裂痕,像他此刻的心境。
看似完整规整的生活,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细长长的缝隙。
缝隙里,全部都是顾深。
不知不觉间,顾深已经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了他人生的每一段缝隙。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顾深的模样。
浮现出他告白时认真滚烫的眼神,浮现出他偏执执拗的眉眼,浮现出他委屈落空的模样,浮现出他直白又卑微的——我想你了。
那不是玩笑。
绝对不是少年一时兴起的胡闹。
沈屿比谁都清楚。
那是压抑了许久、隐忍了许久、克制了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真心。
是孤注一掷的勇敢,是不问结果的奔赴,是飞蛾扑火的偏爱。
心底的坚冰,在日复一日的拉扯里,在一遍遍的自我对峙里,终于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抬手,摸过枕边的手机。
指尖微凉,按下开机键。
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划破黑暗。
开机动画缓缓结束,页面跳转的瞬间,五条未读消息弹窗,整齐地排在屏幕顶端。
全部来自同一个人——顾深。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沈屿指尖停顿,心脏轻轻颤动。
他没有点开,却又忍不住逐字看完了所有弹窗预览。
每一个字,都直白热烈,每一句话,都藏着不肯放弃的执念。
他依旧没有回复。
没有打字,没有回应,没有任何表态。
只是一遍又一遍,缓慢地、认真地、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消息。
一遍、两遍、三遍……
越看越慢,越看越沉,越看越动摇。
心底的防线,一点点松动,一点点崩塌,再也撑不住最初的坚硬与冷漠。
他逃得了消息,逃得了见面,逃得了对峙,唯独逃不过自己的心。
八、两人的沉默
整整七天,漫长又煎熬的七天。
两座相近的小区,同一片夜空,同一座城市。
两个人,隔着短短几公里的距离,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心事鸿沟。
他们都在等。
固执地、沉默地、煎熬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顾深在等。
等沈屿的回头,等沈屿的回应,等沈屿敢于直面本心,等一个双向奔赴的结局。
他的心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要放弃,你不甘心,你放不下,你非他不可。
哪怕被冷淡,被逃避,被无视,他依旧不肯退场。
热烈、执拗、至死不渝。
沈屿也在等。
等自己彻底释怀,等自己彻底淡忘,等自己掐灭所有心动,等自己回归安稳规整的人生。
可他的心,一遍遍地告诉他:你不敢。
你不敢承认心意,不敢逾越世俗,不敢直面偏爱,不敢辜负过往,不敢赌一场没有结局的喜欢。
你所有的逃避,所有的冷淡,所有的沉默,都只是因为懦弱与胆怯。
夜色越来越沉,城市彻底陷入静谧的黑暗。
今晚的夜,格外漫长,格外漆黑,没有星光,没有月色,黑压压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底是无尽的等待与执拗。
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底是无尽的挣扎与茫然。
他们都被困在了这场无声的冷战里。
没有输赢,没有对错,没有结局。
只有双向的思念,双向的煎熬,双向的,无人知晓的沦陷。
答案从来不在对方手里。
从来都在自己心底。
顾深的答案是坚持。
沈屿的答案是逃避。
一热一冷,一勇一怯。
一场注定拉扯、注定纠缠、注定无解的心动,在漫长的黑夜里,静静蔓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