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酸甜汁水顺着案板纹路肆意流淌,顺着边角缓缓滴落,溅落在浅蓝色的围裙布料上,晕开星星点点、斑驳湿润的红痕。
顾深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成果,无奈轻叹一口气,只能将就。
他耐着性子,把切得乱七八糟、大小不均的西红柿块,一点点小心翼翼拨进白瓷碗中,指尖细细擦去案板上流淌的汁水,动作笨拙又缓慢。
处理完西红柿,他拿起两枚鸡蛋。
指尖捏着光洁的蛋壳,对准碗沿轻轻一磕。
力道太轻,蛋壳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白的印子。
顾深蹙眉,稍稍加重力道再次磕碰。
力道瞬间失控。
“咔”的一声脆响,蛋壳裂开大口,透明蛋清混着金黄蛋液瞬间顺着指缝涌出,黏腻温热,沾满整个掌心。
腥甜淡淡的蛋液味道漫开,指尖湿滑黏腻,狼狈不堪。
顾深手忙脚乱,僵硬地清理掌心蛋液,模样笨拙又可爱。
全程所有画面,都被沈屿尽收眼底。
他脊背轻轻倚靠在厨房木质门框上,双臂自然环在胸前,身姿松弛安静。不插手、不打断、不指点,只是静静伫立观望。
眼底没有嫌弃,没有不耐,只有浅浅的纵容、温柔的笑意,和化不开的宠溺。
全世界所有人看到的顾深,都是成熟冷静、杀伐果断、稳重靠谱的成年人。
是工作室独当一面的合伙人,是业内新锐亮眼的青年研究者,是遇事沉稳、处事利落、从不慌乱的顾深。
只有沈屿一个人,能完完整整、独享他幼稚、笨拙、耍赖、手足无措、不够完美的少年模样。
顾深清理干净手,将剩余蛋液全部倒入碗中,拿起竹筷大幅度搅动。
手腕起落幅度极大,筷子反复狠狠撞击碗壁。
叮叮当当、哐哐当当,杂乱刺耳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厨房里不断回荡,喧闹聒噪。
沈屿无奈轻声提醒:“轻点。”
“知道。”顾深嘴上乖乖应声,乖巧听话。
手上力道半点未减,搅动的动静依旧吵闹。
沈屿无奈轻叹,终究还是抬步上前。
身形缓缓靠近,淡淡的清冽气息覆来,稳稳停在顾深身侧,两人肩头轻轻相贴,距离亲密无间。
他垂眸淡淡扫过碗内,一眼看穿疏漏。
“蛋壳掉进去了。”
顾深闻言立刻低头,果然看见一小块细碎白蛋壳沉在金黄蛋液底部,格外显眼。
他慌忙伸筷去夹。
可碎壳轻薄光滑,遇液即滑。
夹起、滑落、再夹、再落,反复数次,徒劳无功。
顾深动作僵在半空,耳根悄悄发烫,窘迫又尴尬,进退两难。
沈屿不再任由他笨拙折腾,轻轻伸手:“我来。”
指尖稳稳接过筷子,动作轻柔平稳,不急不躁。
筷尖精准探入蛋液,轻轻一夹,细碎蛋壳稳稳挑起,利落丢进垃圾桶,全程流畅丝滑,没有半点拖沓。
随后手腕匀速轻搅,蛋液被打得细腻通透、色泽均匀,没有一丝结块,碗壁再无刺耳撞击声,只剩温柔细碎的摩擦轻响。
顾深站在一旁,瞬间安静下来,老老实实伫立观望,目光牢牢黏在沈屿从容温柔的侧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沈屿抬手拧开燃气灶开关,蓝色火苗稳稳燃起,安静预热锅底。
铁锅慢慢升温,温度恰到好处时,缓缓倒入少量食用油。
油面受热泛起细密油光,微微发烫。
倾碗倒蛋液——
刺啦一声轻响,金黄蛋液入锅,迅速受热膨胀、凝固、蓬松。
沈屿握铲手势稳得极致,轻轻一翻,整块蛋花完整柔软、嫩度刚好,没有一丝焦糊,色泽诱人。
煎好的鸡蛋盛出备用,无需洗锅,直接下入西红柿块翻炒。
果肉遇热快速析出酸甜浓汁,清爽果香瞬间漫满整间厨房,温柔清甜,驱散了蛋液淡淡的腥气。
待西红柿彻底软烂出浓汤,将鸡蛋倒回锅中快速翻拌,少许细盐轻轻撒入调味,翻炒均匀,即刻关火出锅。
短短数十秒,全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有条不紊,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没有一丝慌乱狼狈。
同样的食材,同样的步骤。
顾深折腾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
沈屿出手,便是岁月静好、人间烟火的温柔稳妥。
顾深全程缄默,安安静静看完一整套流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底满是惊艳与柔软。
沈屿将色泽鲜亮、香气浓郁的西红柿炒鸡蛋盛入白瓷盘,放在灶台上,侧头看向愣神的少年,语气清淡吩咐:“端过去。”
“哦。”顾深猛然回神,连忙伸手稳稳端起温热的餐盘,快步走出厨房,端正摆放在原木餐桌正中央。
不多时,沈屿端着两碗焖好的白米饭走出厨房,分别摆放在餐桌两侧。
桌面干净空旷,简简单单一盘菜、两碗饭,没有丰盛菜式,没有精致摆盘,却是最踏实、最熨帖人心的烟火日常。
两人面对面落座。
温柔天光平铺桌面,安静温柔,四下无声。
顾深拿起筷子,第一口便夹起一块饱满嫩蛋。
入口松软嫩滑,西红柿的清甜酸甜裹着蛋香,清淡不腻,温度刚好,味道恰到好处,温温柔柔熨帖着胃。
他认真咀嚼,眼底亮起细碎光亮,直白真诚夸赞:“好吃。”
沈屿垂眸进食,淡淡应声,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傲:“当然。”
“比我做的好吃太多了。”顾深毫不吝啬认输夸赞。
“废话。”
沈屿低头慢慢吃饭,动作斯文缓慢,优雅安稳。
顾深胃口极好,一口米饭一口菜,吃得香甜满足,眉眼舒展,少年气十足。
沈屿偶尔抬眼,静静看着他认真干饭的模样,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纵容,安静陪伴。
一盘简单的家常菜,被两人干干净净吃得精光。
最后盘底剩余的酸甜汤汁,也被顾深一丝不苟拌入米饭,吃得干干净净,餐盘光洁如新。
放下碗筷,顾深靠着椅背,带着饱腹的慵懒满足,认真敲定往后家务规矩。
“以后家里做饭都归你。”
沈屿抬眸看他,语气平静温柔:“你继续学。”
“我一直在学。”顾小声辩驳,带着不服输的执拗。
“你学了一周。”沈屿条理清晰,字字属实,“只会一道红烧肉。”
顾深理直气壮,一脸认真:“红烧肉够我吃一辈子。”
“不行。”沈屿温柔否决,“太油腻,长期吃对肠胃不好。你经常熬夜,作息不规律,饮食不能单一重油。”
他永远细心,永远周全,永远默默记着顾深所有细碎的身体小毛病,悄悄替他考量所有方方面面。
温柔从来不说,全部藏在细节里。
顾深听着他细致入微、真心实意的叮嘱,心底瞬间软软甜甜的,眼底漾起狡黠笑意,微微前倾身子,直直盯着他:“你在关心我。”
沈屿闻言瞬间静默。
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极浅极淡的薄红,避开他直白灼热的视线,不否认、不承认,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温柔的心思被戳穿,向来内敛的人,从不擅长直白表露。
顾深看着他清瘦温柔的背影,心底暖意泛滥,立刻起身跟上,寸步不离跟着走进厨房。
水声哗哗落下,清澈连绵。
沈屿站在水槽前洗碗,动作熟练、利落、有条不紊,多年独自打理生活的稳妥习惯,早已刻进一举一动。
挤泡沫、擦碗面、冲油渍、沥净水、摆整齐,全程从容有序,没有一丝慌乱拖沓。
顾深静静站在身侧半步之遥,不帮忙、不捣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沈屿余光瞥见他伫立不动的身影,轻声开口:“站这里干什么?去客厅休息。”
顾深温顺应声:“等你洗完。”
“碗是我在洗。”沈屿动作不停,“你还没动手。”
“我知道。”顾深乖乖点头。
我知道不用我帮忙,我知道你可以一个人做完。
可我就是想陪着你。
想陪你耗尽这些细碎、平凡、温柔的烟火时光。
少年的爱意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无声的陪伴,是寸步不离的相守,是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相随。
水流潺潺,风声轻柔,一室静谧温柔。
片刻后,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
沈屿关掉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只剩水槽零星滴水轻响。
他微微抬手,轻轻甩了甩指尖残留的水珠,动作干净利落。
下一瞬,一条柔软干净的纯棉毛巾稳稳递到眼前。
顾深抬着眼,眼神温顺干净:“擦手。”
沈屿伸手接过,指尖摩挲柔软布料,细细擦干掌心水渍,轻声道:“谢谢。”
“不用谢。”
沈屿将毛巾整齐挂回侧边挂钩,动作规整细致,一如他干净克制的性子。
所有家务琐碎尽数收尾。
台面整洁、水槽干净、碗筷沥干、地面清爽,厨房恢复了崭新安静的模样。
可谁都没有动。
两人并肩静静伫立在明亮温柔的厨房里,晚风穿堂,日光温柔,肩头落满细碎暖意。
无人说话,无人离去。
没有工作催促,没有风波打扰,没有人心算计,没有拉扯猜忌。
只有他们两个人。
婚后最朴素、最寻常、最不值一提,却最让人心安沉溺的温柔日常。
顾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沈屿柔和温顺的侧脸上,心底满满当当,柔软得发烫。
历经数年颠簸拉扯、风雨并肩、等待追逐,终于换来此刻的岁岁安然。
从前求而不得的安稳,如今触手可得,日日朝夕,岁岁相伴。
厨房有烟火,窗外有晚风,身边有挚爱。
人间最好的光景,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