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哐嚓——!”
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狠狠劈开化学实验室密闭死寂的空气。
一支高硼硅试剂试管应声炸裂,冰凉的透明液体混着彩色溶质顺着大理石实验台蜿蜒滑落,沿着边角滴滴答答砸落在地,晕开一片片斑驳刺眼的水痕。旁边一叠刚打印出炉的A4实验报告被炸裂的气流掀得漫天翻飞,雪白纸页洋洋洒洒坠落,尽数浸染在流淌的试剂之中,字迹模糊、纸页卷曲,顷刻间化作一地狼藉废稿。
程晏双手死死撑在实验台两侧,脊背紧绷,肩头剧烈起伏。
胸腔里积压的焦躁、失控与偏执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皮肉。往日里温润谦和、风度翩翩的大师兄气度荡然无存,周身萦绕起一层凛冽刺骨的低气压,沉甸甸压得整个实验室窒息凝滞。
不远处,刚刚上报数据出现微小误差的低年级后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记录簿,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呼吸都压到极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实验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段日子到底积压了多少压力。
自陆五月在那场重大实验事故中重伤昏迷、卧床不醒之后,实验室核心科研岗位直接空缺。原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的科研进度彻底瘫痪,所有堆积的实验项目、数据复盘、课题攻坚,全部压在仅剩的几个人身上。而作为项目领头人的程晏,更是日日连轴转,不眠不休地撑着整个课题组的进度。
所有人都理解他的疲惫与烦躁。
可没有人敢靠近此刻的他。
他们印象里的程晏,永远温和耐心、待人宽厚,哪怕面对新人的低级失误,也只会轻声指导、耐心纠错,从未有过半分暴怒失态。
可此刻的他,太吓人了。
良久,程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硬生生压下心底汹涌的戾气。
他指尖收紧,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掐进掌心,再抬眼时,眼底的翻涌已经被他强行遮蔽。他扯出一抹笑意,僵硬、扭曲,毫无温度,像一张冰冷的假面,透着彻骨的阴冷与可怖。
“抱歉,我今日状态欠佳,失态了。”
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带着一丝压抑的粗粝。
他随手摘下防护目镜,指尖将边框捏得微微变形。啪的一声轻响,重重砸在一堆凌乱散落的实验资料之上,抬眼淡淡吩咐。
“过来收拾一下。”
话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抬步,径直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实验室。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走廊尽头,密闭的实验室里,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堪堪落下。
死寂被打破,大家纷纷围上前,低声安抚着被迁怒的学弟。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解,人人都替程晏辩解:连续高强度攻坚课题、核心成员突发事故、项目停滞、压力如山,换谁都会濒临崩溃,失态一次再正常不过。
可唯有那名被训斥的后辈,始终一言不发。
他没有委屈落泪,也没有半分怨怼,只是从头到尾,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方才距离极近,他看得清清楚楚。
程师兄眼底翻涌的,从来不是疲惫,不是烦躁,更不是单纯的生气。
那是一种凝练、沉郁、真实的杀意。
不是情绪冲动的怒火,而是藏在心底深处,蛰伏已久、不经意泄露而出的阴冷戾气。
这不是错觉,更不是他的主观臆想。
那一刻的程晏,是真的动了杀心。
2.
走廊灯光惨白冰冷,映得空旷的过道愈发冷清。
洗手间内,水龙头被开到最大,冰凉刺骨的自来水轰然涌出,狠狠砸在掌心、漫过眉眼,刺骨的凉意试图冲刷掉他眼底的燥热与癫狂。
程晏俯身,一遍又一遍用冷水冲刷脸颊。
湿透的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眉心,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不断坠落,砸在光洁的瓷砖上,碎成细碎的水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反复回响。
他抬眼,直视镜面。
镜中的男人,面色蜡黄憔悴,眼底铺满厚重的青黑疲色,连日熬夜攻坚、精神高度紧绷的疲惫尽数显露无遗。平日里儒雅干净、沉稳克制的伪装彻底碎裂,只剩下狼狈、颓败与深入骨髓的偏执阴翳。
唯独一双眼,布满猩红血丝,通红得骇人,眼底翻涌着濒临彻底失控的疯狂。
冷静。
他在心底一遍遍勒令自己。
强迫自己镇定,强迫自己克制。
可他怎么冷静?
陆五月不见了。
他循着陆五月离体的脑波轨迹,精准锁定意识迁移方向,不顾一切追入蜃楼幻境。他笃定自己的追踪技术万无一失,笃定自己可以牢牢掌控所有变量。
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沙洲的诡异环境。
这片废土荒漠,与秩序安稳、规则稳定的黑泉镇截然不同。
这里狂风无休无止,维度裂隙遍地散落,空间结构破碎紊乱,漫天风沙裹挟着未知辐射,处处是不可预判的未知变量,凶险莫测。
他没有这片幻境的本土残影作为介质锚定身形,无法长久驻留空间,更无法稳固自身意识。
无垠戈壁漫漫黄沙,一望无际,想要在这片荒芜天地里精准搜寻一个人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让他濒临崩溃的是,他曾引以为傲、用以操控人心、干涉意识的专属能力——「塞壬低语」,在这片风沙幻境里彻底失效。
层层叠叠、永不停歇的风沙轰鸣,彻底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声波,不留半分回响,再也无法渗透、蛊惑、干预任何人的心神。
陆五月于他而言,是蛰伏在所有维度里,最特殊、最不稳定、也最不能失控的一枚惊雷。
是他耗费数年心血、步步筹谋、精心布局,唯一可控、势在必得的终极变量。
她是他所有计划的核心,所有执念的终点。
可现在,这枚唯一的雷,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不知所踪,随时可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轰然引爆,毁掉他多年的所有布局。
他看不见她,触不到她,控不住她。
镜中之人死死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凌厉紧绷,牙关死死咬合,指骨攥得青白凸起,皮下青筋根根分明。
无边的焦灼、慌乱、偏执与失控感,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理智。
这一刻的程晏,紧张到发疯,煎熬到心神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