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不服气道:“这算什么标准,比谁写得好,又没说要写得一样,谁知你这破字贴是哪里寻来的?”
“不入流的东西!也配让本皇子临摹?”
“那和前太子的字比呢?”整张完整的字帖在张娓手中展开,字帖下方落款处,她手指的方向,盖有一个颜色渐淡的朱印。
“你们看着,这个黎太子宸印,跟我那个端昳公主印是不是差不多啊?”
众人闻言又侧过头去,研究起那个不起眼的丹砂朱印。
“还真是!”
“这是太子的字贴。”
“我自幼伴他一同上学,师承一脉,我们的字自然是相似的。”司徒樟语气间有了些起伏,说起来过往来满是怀念。
李宣不可置信地推开众人,上前去将张娓手里的那幅字贴夺过来。
他拿在手里反复查看,确实是太子的朱印,确实是太子临摹用的字帖没错。
“五皇子你表面上敬重太子,把太子挂在嘴上,用他们的过往来抨击他曾经的挚友,可你却连他的字都不认得,又怎么能代表他想法呢?”
张娓从他手里夺回字帖,问道:“他抄写的这句独寐寤言,永矢弗谖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是......额。”李宣咬着下唇,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羞愤道:“我不懂,你个乡巴佬就懂了?”
“我也不太懂,所以我们需要夫子。”张娓举着字帖望向司徒樟,像是要一个解答。
司徒樟领悟,立在书案前,解答道:“此句出自诗经考槃。”
“意思大概是说一个人入睡,又一个人清醒过来,他自己和自己对话,心中有着无法忘怀的信念。”
“切~不就多读了两页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你们都不配提他。”
“让你这种人教,我才不学。”李宣一气之下,把面前的东西全都扔进了河里,拂袖而去。
“那五皇子这是认输了啊?”
见五皇子吃瘪,周墨亭终于来了点精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以后就是狗皇子了啊?”
气急败坏的李宣走得飞起,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宝泛小跑都跟不上。
司徒樟急道:“五皇子,五皇子留步。”
“哥你管他做甚。”这下换司徒杉拦住了要去把李宣追回来的司徒樟。
“司徒公子还是不要去了,五皇子现在还在气头上,是谁的话都听不进的。”
“就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吧。”对李宣很是了解的魏季康说罢,帮着将被李宣搅得一团乱的书案复原。
司徒樟叹息一声,蹲下捡起地上的纸团收好,起身时,猝不及防对上了张娓的目光。
“不知公主殿下的字帖,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个啊。”
“这是我无意中在一本经书的书页中翻到的。”这两日时常往藏书楼去的张娓,把意外得来的字帖递给司徒樟。
“我想他的东西,应该交给懂得他的人来保管。”
“这还是从前太傅让我们抄的。”司徒樟接过那幅字,颇为感慨道:“公主殿下今日替在下出了头,往后在这宫中,怕是更要遭五皇子的白眼了。”
“他就是一个小孩。”张娓摆摆手不甚在意,毕竟比李宣更颠的,她也是见过的。
“从前我认识的一户人家,家中有一对兄弟。”
“弟弟的父母在他之前就有一个十分出色养子,那家弟弟对着分走了父母疼爱的哥哥,也像是这样的整日撒泼打混,行事出格的。”
司徒樟侧耳倾听,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呀,他们兄弟俩个解开误解,握手言和啦。”
司徒樟猜道:“那他们定是有一双很好的父母,才教导得这一对兄弟和睦。”
“那倒也不是。”
张娓摇头道:“那家弟弟可恶,几次三番想着暗算哥哥,取而代之,但他家哥哥都从未同他计较。”
“合着全靠哥哥命硬呗?”周墨亭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你得小心了,按五皇子那性子,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写烂诗咒你了!”
司徒杉笑道:“你这是以己度他了。”
“可快慎言吧,你们不能这样揣测,议论皇子的。”魏季康用袖子遮住脸四处张望道:“让人听见了不好!”
周墨亭将手肘架在魏季康的肩膀上,威胁:“这里只要你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
周墨亭在他耳边将指骨掰得脆响,魏季康十分识时务地将嘴闭好了。
司徒樟听懂了张娓故事里的隐喻,无奈道:“诸位不知,五皇子如今这般行为乖张,也是情有可原的。”
“五皇子自出生后,陛下忙于国事无暇顾及,在这宫中除了景妃娘娘,他只同太子殿下亲近。”
“是以太子殿下十分疼爱这位天真可爱的弟弟,常常将他带在身边。”
“要是太子殿下还在,五皇子一定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李宣从前也不是这样讨人嫌的,只是已经鲜少人知,曾经年幼的五皇子也是喊过他们那群人哥哥的。
司徒樟弯腰执手向在座之人行了一个揖礼,郑重道:“日后五殿下若有冒犯之处,念在他本性不坏的份上,还请诸位嘴下留情,不要同他一般计较。”
“司徒樟在此谢过诸位了。”
张娓走到司徒樟面前,将人扶正,道:“哪有夫子向学生行礼的。”
“五皇子不愿意上司徒公子的课,我可以记了回去转述给他,这样五皇子就不算是被司徒公子教授的了。”
“好办法,魏季康你这人有点意思啊!”
魏季康连忙摆手:“多谢公主殿下夸奖,这都是我们伴读该做的。”
“那就别耽误时辰了,司徒公子快开始授课吧。”
“你教我写字,我要那种一写出来,别人就能看得出来好的。”张娓识的字多,但论起书写来,她那手字看是能看得懂,谈及美观之处,暂未发觉。
“还有我,我也要学。”文墨同样拿不出手的还有周墨亭。
她举手道:“我要写和五皇子不一样的。”
春三月,上林院连廊下清风习习,安静的只闻纸页翻飞的声响。
无人在意的石柱后头,本已离开了一会儿的李宣去而复返。
“殿下的手腕要像这样,再往下压一些。”司徒樟摆正张娓的头,专注教学,并未察觉到身侧有人。
“咳咳咳!”像是要引起谁的注意一样,李宣刻意清了清嗓子,刻意道:“你们在干什么?”
笔下一抖,原本趋于完美的昳字,最后一笔歪到了天边。
张娓放下毛笔,抬头可惜道:“你看不见吗?在练字啊!”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给我安排的课,我凭什么走,你别想一个人把好事都占了!”
说起来,刚才司徒樟同她们的对话,李宣可是躲在柱子后头,都听见了的。
他等了半天,见真没人追出去找他,他不敢让肃帝知道他没上课,才灰溜溜的又回来了。
“我也要练。”李宣重新跨坐在位置上,唤道:“我的笔呢,宝泛拿我的笔来!”
“哎呦殿下,笔都掉到河里去了。”跑来跑去的宝泛公公,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刚才李宣一怒之下,带来的毛笔连带着书盒正漂浮在连廊下的水面上。
“还不快找人捞去!”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找人来捞。”
“宝泛公公不忙。”张娓拿出那只御赐的白玉湖笔,递给李宣,“你先用这个吧。”
见他不接,张娓又道:“这是支好笔,我都舍不得用的。”
“五殿下我这也有,你看要哪支?”魏季康把装着笔的木盒子打开,放到李宣面前,任他挑选。
见状,司徒杉不声不响的,也将手里的笔横递了过去。
“还是你想要我的?”周墨亭哼笑道:“毕竟我的东西都是顶呱呱的。”
“滚!”李宣拍开周墨亭的手,眼睛转了一圈,伸手接过张娓手中的那支湖笔道:“就这支勉强还能入眼吧。”
“行了,快说吧,要写的什么?”李宣这一句,是对着怔站在一旁的司徒樟说的。
但回答他的是环绕水畔而坐的众人。
只听她们齐声道:“小雅,棠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