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温尘心出去寻找女儿,但走遍大江南北,也没寻到,途中又听到种种谣言,哪里有年轻的女子被歹人害了,哪里又被坏人卖去青楼了……但凡有这种传闻,他都千里迢迢跑去查看,有的子虚乌有,有的是实情,还好不是榴花。还有被害的女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令他揪心,生怕是自己的掌上明珠。
时间久了,老被这种一惊一乍的传闻包围,温尘心便心力憔悴,陷入绝望,不知女儿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有一天,他正迷茫地行走在陌生的山林,突遇山洪爆发。山洪直冲山间,很快冲垮了山中的一个村庄。温尘心连忙跑去救人,但还是眼睁睁看着有些妇孺被无情的洪水卷进湍激的河流,永远地消失了。
面对这种天灾人祸,温尘心心生悲凉,恍然意识到女儿也可能不在人间了。有一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在心若死灰中,跳进河里……正好那晚,沈碧城路过,把他救了上来。
但温尘心已生无可恋,一心求死。沈碧城便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可以毫无价值地死去,留下你的女儿在人间受苦。第二,继续想办法寻找你的女儿,或在家等她回来。第二种选择虽会令你每天心如刀割,但毕竟还有希望。你是想马上去死,寻求解脱,还是甘愿付出等待之苦?
心里有些活络的的温尘心选择了第二种,只要女儿可能还活着,自己就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如一边寻找她,一边等待她回家。
于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沈碧城和温尘心达成了交易:沈碧城帮他继续寻找女儿,温尘心则帮沈碧城留在人间。以后温尘心只能用黄心柏木雕刻木偶,沈碧城则用他做的木偶,帮他完成一个心愿。
但因温尘心帮沈碧城,是以提前加速自己的衰老为条件的,所以沈碧城作为交换,也非常诚心地帮助温尘心,特意选择在榴花消失的荒山野岭之地,开了一家客栈,冠名为“云门”。云门本是温尘心以前店铺的名字,榴花很熟悉;本意也是想让温尘心从此营生客栈,做店主,希望通过过往的旅人寻到榴花的蛛丝马迹。
但温尘心已没有心力做营生,他只想每天、每时每刻都不停地把黄心柏木雕成榴花的样子,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那些,他觉得将来会陷入危险困境的年轻女子,一是将来有机会解救那些女子,那些女子也和女儿榴花一样,误入歧途,走错了路,但还能救回来;
二来,那些女子也喜欢木偶,能把自己做的木偶扩散出去。说不定哪一天,躲在某角落的女儿,会在哪个姑娘那里发现自己做的木偶,能想起来回家,或给老父亲修一封家书……
一想到将来某一天父女会团圆,温木匠内心就充满了希望,每天都加紧干活,晚上也不舍的休息,多做一个木偶,不仅能救别人的女儿,也让自己的女儿多了回家的机会。
所以,他像疯了一样,彻夜工作,不是在刨木,就是在雕刻;不是在寻找柏树,就是在深夜中锯柏树,从不停歇。
沈碧城则把他精心雕刻的每一个榴花木偶,都精心上了色,再度上一口灵气。他们期望,过往的旅人,能把那一只只精致漂亮、闻着香气四溢、危险时能救命的榴花木偶带到大江南北,塞外边垂。
沈碧城说完,温润的目光看着目瞪口呆的阿锦,“我们就这样,形成了共生关系,都把对方的需要,当成自己的需要,互利互惠互助。就像你在生命危险时,李泽能出现在你身边,保住你的小命一样,从此你只会更加依赖李泽。温尘心也是这样,他从此以后也很依赖我。你我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我们都寄生在别人手里,和别人组成命运共同体。”
阿锦此时通透了,也明白“寄生”和“和别人组成命运共同体”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温木匠才四十多岁,他现在都快衰老成花甲老人了,你让他做这种选择,是不是……不太好?”阿锦谨慎选择着用词,力图不冒犯对方,毕竟对方让温木匠有勇气活了下来。
但沈碧城并不在意,只是淡淡道:“是他自愿选择的。我无所谓,少一口灵气,我自己能修炼出来。是他想让他雕的每一只木偶,都有救人的机会,其实每一次机会,只是他通过我,用他的寿命换来的。我尊重了他的选择。”
在他的轻描淡写中,阿锦却听出了震憾,原来那个每晚在石榴树下,认真刨木雕刻、牙齿黢黑、满脸愁容的老人,看到进出客栈的每一个年轻女子,都会伸着枯枝般的手,谦卑地请求人家买他一只木偶——那不过是乞求别人以最小的代价,给自己买一个护身符。
他自己内心虽已千苍百孔,但依然侠肝义胆,在每一个危险来临的夜晚,都坚韧地守在客栈前,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以防豺狼叨走猎物。
阿锦突然有潸然泪下的感觉。不过,她没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
“你是怎么让木偶救人的?”
沈碧城清亮的面孔上,又出现那种赏心悦目的笑容。
“你刚才不是说,每个生灵为了趋利避害,都会掌握一两项长处吗?这就是我的长处,只需给木偶渡一口灵气,在危险时刻,这口灵气就能指使木偶,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帮一个女子逃脱险境。但也只有一次逃脱的机会。”
原来如此。阿锦更好奇的是,“你这么帮温木匠,只是为了在人间生活?”
“对。这就是我和温尘心交换的条件。从此我可以游走人间,也可以安心地生活在这黄心柏木造的房子里。他则用木偶,去挽救别人的女儿,希望有一天他的女儿也能得救。”
“你可以和他一起出去寻找女儿啊,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做这么多木偶?”
“我们出去找过,却没找到。这是不得已的一种绝望选择。你没绝望过,你不懂。他现在是希望通过救助别人的善行,来给自己和女儿积一份德行,万一榴花遇到险境,希望有人也能伸手帮她一把,就像温尘心伸手帮那些陌生女子一样。这是一种强大的心灵慰籍。”
阿锦听了,更有一种心疼的感觉。原来温木匠的那种苍老,那种在石榴树下不停地雕刻,在深夜去树林里锯柏木,再用手推车推回来……是怀着一份多大的煎熬和希望,希望女儿能活着,能回家。
还有他曾看到自己被曹阿婆推上马车,便跟在马车后奔跑,也是想塞给自己一只木偶吧 ,多么令人悸动的父爱和慈悲。
沈碧城看着发呆的阿锦,又莞尔一笑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你了,说说你自己。”
“呃,我…….”阿锦有些茫然。但现在看沈碧城,已经亲切多了。
“我早就看出来,你和李泽,看似是一对夫妻,其实貌合神离,你是貌和,他是神离,你对他倒是挺倾心的。”
阿锦苦笑,“这你都看出来了,原来你一直在研究我们?”
“从你们一出现在云门客栈,我就在关注你们,尤其是关注你。你的失意、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都写在你脸上和眼睛里。你对李泽很上心,他却对你很游离,感觉你在高攀他,而且很难攀得上。”
阿锦又愣了一下,被说中了心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当然很尴尬,不过,你掩饰得很好。你对他心存幻想,期待得到某种回应,他却好像没想好,一直若即若离。这对你是一种消耗。感情的事,最忌一厢情愿,姑娘是过于一厢情愿了。”
被人看穿了,阿锦也索性坦白了,“我确实被困住了,不知该怎么办。”
“你当然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他是上位者,无论是身份还是感情上,他都能统摄你,而姑娘作为下位者,就已经输了。若想事成,倒有一法。”
阿锦本能问道:“什么办法?”
“以退为进,可以试着远离他一些,一是看看他对你到底感情如何;二来,也是给自己一条退路:你不是非他不可,非被他撑控拿捏,你也是有其他路可走的,比如留在我这里。我对姑娘没有爱幕,只有欣赏,若姑娘能留下做个伴,就不必再出去受苦了。”
阿锦哑然失笑,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心思,心里倒涌出一股暖意。这人好歹也是关心自己,为自己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