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晔坐在后车座闭目养神,听到“晃荡”一声响,缓缓睁眼。
“你就那么讨厌他?”
“不讨厌,也谈不上多喜欢。”
“就这还能说出人家一百个优点?”
“……”龙溪打着方向盘,扭头瞥他,“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行吗?”
霍晔阖目假寐,吩咐:
“把凤扬秋那群亲信全部发落出京,以后他那边的事儿,你亲自盯着。”
“好。”龙溪驾车缓缓驶出狭窄的老胡同,又担忧道,“但也得让那小子心甘情愿才行,否则回头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你都是帮他砍十亿债的哥了,”霍晔淡声打断,“哥的话,他做弟弟的能不乐意听?”
龙溪失笑,纵然他这个年纪,也不得不佩服霍晔玩弄人心的手段。
至于叶钧贺,不管那小子是阎王爷也好,还是玉皇大帝也好,搁在他家霍少跟前儿,哪怕再来十个也根本不够看的。
“霍少。”
“嗯?”
一句“这些年过得很累吧”噎在喉间,龙溪最终摇头,“没事儿。”
·
下午四点,私人赛车场。
天空蔚蓝,白云悠扬,众人头顶飞掠过去一排燕。
冷涩的风吹拂而过,在两名接待人员陪伴下,霍晔领着龙溪横穿过沥青大道,朝观赛台方向走。
白聿川正站在主楼VIP尊享包厢窗边,举着双筒望远镜,仔细环顾整片赛场。
霍晔正抬腿迈进楼,察觉到有人打量自己,蓦地抬头望过来。
白聿川撂下望远镜,在楼上冲他挥了下手。
俩人视线相撞,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白哥!”
“小军。”
观景台包厢内,二人迎面相逢,短暂拥抱了一下。
不待俩人叙旧,茶桌旁传来一声轻咳。
霍晔闻声瞥去,曹廷远紧随着站起身,眼巴巴地瞅着他搭在白聿川肩膀上的手。
霍晔轻啧。
然后立马走过去,也给了曹廷远一个熊抱,笑声热络了句“曹哥辛苦了”,以示雨露均沾。
曹廷远无奈笑。
这个霍总,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
这片赛车场地是霍晔圈内一哥们儿开的,造价30亿,按照以“高速弯与重刹区”著称的silverstone circuit(银石赛道)模仿设计,单圈全长5.891km,10个右弯、8个左弯,极其考验赛车手的胆量与精准度,有F1媒体在“从易到难”的排名中,将摩纳哥列为第一,银石则是最具挑战性的赛道之一。
霍晔17岁接触摩托车,如今11年驾龄,坐骑是辆公升级大排量的杜卡迪V4R,平时闲着没事儿了,召集一帮狐朋狗友跑来骑两圈,也算是交际应酬的一种。
这次和白聿川约赛车,霍晔没指望能赢,人家是职业赛车手,在锦标赛中冲进过前五名的大佬,他哪里比得过?
偶尔生意场上有底下人溜须拍马,赞誉他霍少十全十美,文武兼备,霍晔尽皆笑纳,也不否认。
只有自个儿心里清楚,他只是精力旺盛兴趣广泛,啥都沾点儿,但不可能每样精通。
对白聿川,霍晔只是想唤醒对方几分良心,别老成天朝三暮四的给他瞎整事儿。
当初白聿川勾搭周羽,霍晔看在都是自己人的份儿上,忍也就忍了,但这次都巴结到傅家头上了,京圈偌大个名利场,一帮势利眼捧高踩低的,他霍少的脸面不要了么?
白聿川那辆摩托是本田火刃,也是百万改装的公升级,专门搭长途卡车运过来的。
原本霍晔的意思,又不是正经赛事,北京这边场地好车多的是,他亲爱的白哥挑个喜欢的开一辆就好,白聿川严肃拒绝。
不管是不是正经比赛,那一定得骑自己熟悉的车,否则赛道竞技激烈,稍微生疏就容易摔成骨折——
这是他当年给霍晔上的第一堂课,眼下这人千劝万劝的,啥意思?
霍晔笑眯眯的,恰当转移话题,夸赞起白哥风采依旧,宝刀未老。
白聿川不满道:“38岁正值壮年,本来也不老吧?”
霍晔便附和:“那是,像我们白哥这种冻龄美男子,就算是长到88岁都不老。”
白聿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一路都咁靚??。”
霍晔笑。
他都奔三的岁数了,早就对旁人逢场作戏的情话免疫了,只是礼尚往来,正要开口再客套几句,始终安静坐着一旁的曹廷远突然又轻咳一声。
白、霍不约而同扭头瞅他。
白聿川瞥这人一眼,没吭声。
他原以为这个曹总是新上位的宠儿,但眼下见霍晔似乎也跟对方不太熟,就这还能受到重用,实在令人费解。
况且,尽管早已知道霍晔真实身份,但他白聿川是唯一有资格称呼其为“小军”的人,曹廷远一个没权没势的已婚男,哪里比得上他?
霍晔轻笑一声,眼神示意曹哥不要激动。
心下却叹,他家老封建身份受限,不方便陪他应酬,就派个保守党整天盯着他,这何尝不是一种甜蜜的苦恼呢?
管事儿的上来,说两辆车都取出来了,霍晔和白聿川对视一眼,各自回到休息室换赛车服。
霍晔是人车合一,骑装颜色是醒目张扬的红皮衣;白聿川那辆本田也是红色,但人身上穿红牛赞助的黑骑装。
霍晔瞥到对方身上的牛角LOGO。
白聿川这个装叉惯犯,想当年欺负他年少无知,成天穿着这种衣服跑他面前晃悠,险些真就给他骗走了。
白聿川见势笑道:“不用担心,我等下会让着你的。”
霍晔冷呵:“还职业赛车手呢,有点竞技精神行不行?”
白聿川便敛起笑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霍晔转身就走:“谁用你客气。”
一行人踩着阶梯下楼,往车库走。
白聿川好奇问:“你那些朋友们不来观赛么?”
霍晔淡淡道:“不来。”
来什么来?
来围观他霍少输给自己的手下么?
还是傻了吧唧地再给白聿川一个结交权贵的机会?
然而一进车库门口,那辆红色本田旁边,并列着一架银白雪亮的改装版雅马哈。
霍晔愣了下,问管事儿的:“什么情况?我车呢?”
管事儿的也诧异:“这……是曹总吩咐的。”
霍晔一脸纳闷地去看曹廷远。
曹廷远笑:“霍总身份尊贵,肩负责任重大,赛车这种游戏太危险了。”
霍晔气笑了。
“曹哥是不是管太宽了?”他不理解问,“我不去,难不成你替我去啊?”
“我替你去。”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男声,霍晔懵了几秒,扭头望过去。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对方高大身影逆光站在车库门口,冲他温柔地笑。
霍晔怔在原地,心脏莫名漏了一拍。
其他人也纷纷闻声回头,见是熟人,不免惊诧。
曾副处显然是刚下班赶过来的,头发微乱,鼻梁戴副银丝镜,一身衬衫西裤锃亮皮鞋,左臂间挽着一件藏青色行政夹克,右手拎着个公文包,说他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领导还行,但哪里跟挑战极限的赛车手沾边?
曹廷远笑了声,先一步迎上去,拍拍他肩膀,“赛车服放休息室了,等下我领你过去换。”
曾盛豪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横身挤在白、霍二人中间。
他转身面朝霍晔,左胳膊肘又不着痕迹地把身后白聿川搡去一边。
白聿川:“……”
霍晔瞅着他,眼睛叽咕两下。
曾盛豪笑笑,把外套和公文包递给他,“帮我拿着。”
霍晔莫名其妙地接过来,好奇问他:“你啥时候会骑的摩托?”
曾盛豪:“大四毕业的那个夏天。”
霍晔沉默片刻,“哦”了声。
大四毕业过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了,但当时俩人都在北京。
曾盛豪是先工作了两年才被外派去意大利,霍晔平时和江箫有往来,只知道曾盛豪在业余时间读了经济学的硕士,但不晓得这小子执念还挺深,竟然真的跑去学了摩托,还有辆私人专业赛车。
霍晔余光瞥了眼那辆百万豪车,又上下瞟着仪表堂堂的曾副处。
他轻皱下眉,“你还是别掺和了。”
曾盛豪充耳不闻,走去对白聿川道:“稍等,我随后就来。”
白聿川打量他几眼,淡淡道:“近视眼还是算了。”
因为妹妹和这小子是同事,白聿川知道对方是半瞎。
Silverstone赛道遍布高速弯与重刹路段,加减速要承受 2G 的惯性载荷,高度近视人群视网膜本就薄弱,玻璃体粘得也松,急刹车稍有不慎就会将视网膜撕出裂孔,引发脱落。
他们这几辆赛车,从0提速到320km/h仅需2.5秒,相当于刚拧油门时整个人就狠狠钉在油箱上,头部、眼球瞬间被惯性猛拽,今天的规则是竞速20圈,这就意味着曾盛豪的近视眼要承受持续40多分钟的巨大冲击与拉扯。
更不提这小子是业余的,一旦发生摔车,直接当场致盲。
这种致命风险,霍晔作为两只裸眼视力5.0的人是不清楚的,但曾盛豪不可能不明白,白聿川内心很钦佩此人作死的勇气,但他没兴趣在赛场上惯着一个半残疾人。
“没关系,”曾盛豪从西裤兜里拿出一副赛车专用眼镜,“我提前准备了。”
白聿川便没再阻拦。
他的速度上限是357.64km/h,但不清楚曾盛豪的实力,要是不摔车还好,缓几天就过来了,但是万一摔车了……
嗯,跟他也没多大关系。
曾盛豪和曹廷远去休息室换赛车服了,霍晔凑过来问:“你俩刚才聊什么呢?”
“没什么。”
“哦,”霍晔提醒,“等下你让着他点儿啊,他自尊心很重的。”
“不可能,”白聿川不为所动,“赛场上人人平等,作为一名职业选手,我必须坚守竞技精神。”
霍晔:“……”
白聿川可没赵茂青那么好说话,况且人家也快四十了,怎么说都算是资历丰富的前辈,强行输给曾盛豪也不太现实。
“那就速战速决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