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然而,其实,在诛九婴那次发狂过后,姜银鸢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时不时流个鼻血,或者突然晕过去。
——就在想到此处,正想再看看接下来什么情况时,赵昭的眼前突然走马观花起来。
“鬼王的法力要彻底烧光了。这万灵宫的幻境搭起来太耗费法术啦!草台班子,四处漏风,支撑不住了,回来吧!”伴随邓伯庚的这段话,闪过一道道诡异的景象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一睁眼,只能看到一面纸窗。一面有两个小孔的纸窗。
……
“怀……怀珏?”赵昭不明所以,试着叫了两声。
身旁燕怀珏同样茫然,只是应道:“昭儿,我在。我们这是……回来了吗?”
邓伯庚的声音在堂中响起:“都回来了吧?没有被我落下的吧?别人我就不说了,季琅公子肯定知道,《银鸢泪》的结局是银鸢真正走火入魔,我跟着自杀了!既如此,便不让你们平白遭受那抹脖子的痛苦了,哈哈……”
回过神来的几人,神情各异。季琅一见曦姐姐,脸都白了,而曦姐姐微笑不语;赵陌则是越看季虹这张脸越脸红,最终“呜”地问道:“那……那银鸢她,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邓伯庚道:“太子殿下,还记不记得银鸢是我小叔带进门的?啊,我忘了。你和季小姐见谁都砍两下,没有知道的必要。没想到你体术竟然这么好,我拦都拦不住……”
……暴力!果然天生是暴君的料子!搭配上季虹,更是无法无天了!
邓伯庚继续道:“总之,小叔为了宗主之位,早在和父亲共同授业于我二人时在银鸢身上下了某种失控的咒,在诛九婴时引爆了。后来,银鸢身体大损,走火入魔后终于支撑不住,离我而去了。”
赵昭低声“啊”道,不由自主看向燕怀珏。
燕怀珏却低着头摩挲嘴唇,没有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堂中赵陌似乎有些失落,回道:“竟……竟然这样……该死的。怪不得……”
邓伯庚一甩拂尘:“很感谢诸位愿意陪我闹这一场,只要日后能为我正名,我便心满意足啦。说来这次出走这么久,其实是因为我和银鸢在地底下吵架了,闹脾气不肯回去罢了,别的说的什么都是借口,哈哈!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不讲情之人。诸位手都伸出来!”
……原来这两个人还会吵架!稀奇!
言语间,在场众人,手上都多了一卷卷轴,一旁还有一块玄紫色玉石。
“我要回去啦。这些功法赠予你们,至于最后学成什么样,看你们的造化啦!那块石头便是‘沧海幽兰珠’,想我了可以用这个和我聊聊天。来人间一趟,当真尽兴啊!”
说罢,季虹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曦姐姐身旁的麻袋瞬间瘪了下去,想来,季虹的魂也回去了。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就算没有直面最终的结局,但是除此之外明明还有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六殿下,燕公子,好久不见啊!累死我了,邓公子太能折腾……”荆文曲的声音从二人耳畔传来。很快,纸窗前便飘浮起一缕熟悉的小黑魂。“快,跟我来。有些话只能和你二人说,随我回我府上吧。”
“荆大人!来得正好!”赵昭刚要说什么,转念一想此地的确不宜久留,就怕撞上了其他人,如此就说不清了!当即推着一鬼一人就要跑路。
恰在此时,赵昭猛地一激灵。
说来,其实,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们。这种感觉和在香厂时被神像盯着的感觉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赵昭跟着荆文曲撤退前,四处寻找目光的来源。最终却是徒劳,并没有发现什么人,也没有发现诡异的神像。身边,仅有燕怀珏和荆文曲两人。
实在不明所以,赵昭心里留了个影儿,稀里糊涂地跟着荆文曲,回到了荆府。
刚才还说要回去的邓伯庚,此时正躺在荆府书房的榻上,悠然看着手上一页页季琅的手稿。
原来所谓“回去”,是回到荆府吗……也是,毕竟离中元节还有两个月,鬼门还没大开,怎么回去嘛。从这个角度来说,竟然也还算合理……
“来啦?”他从榻上坐起,看向荆文曲。“刚才演得我好辛苦,每一字每一句都要斟酌,可不能把你们暴露出来,累死我了。不过那太子,我看也没几个心眼,也就杀人的时候最起劲了。”
眼看邓伯庚又在举着桂花酿喝个不停,赵昭问道:“那,邓祖师,后来呢?既然您和姜祖师是邓氏宗门和姜氏宗门的祖师,两个宗门的关系应当很亲密才对吧?为何我现在只闻邓氏,不见姜氏?”
邓伯庚把空了的罐子套在手指上转,答道:“这便是为什么我对我的后代无语了。银鸢的法术其实比我高明得多,那‘离魂术’就是个例子。可是论起来,还是我邓氏的法术更为泛用。本来最初,邓姜二氏的确亲密,可是从我曾曾曾曾好几倍的孙子开始,就慢慢变了。姜氏看不起邓氏,却常常效仿邓氏法术,授予弟子;邓氏子弟厌烦他们明面高高在上,暗地里偷学的行为,时常讥讽。如此,二氏便越发疏远了。”
燕怀珏在一旁听着,大约是想起了菩提的梦境,有些黯然道:“时间一长,形同陌路、最终离别也是难免的。您和姜祖师直到今日仍然在一起,这已经是传奇了。后代如何,的确难以再掌控了。”
邓伯庚听他作此感叹,笑道:“你小小年纪,就开始伤别离啦。别难过啦,我们不说这个。”
他继续道:“至于只闻邓氏,不见姜氏,这也没法。本来姜氏宗门人就少,法术还难,传下来自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少了。直到八年前的腐疫后,姜氏的人,终于彻底死绝了!”
赵昭疑道:“死绝了?”
邓伯庚道:“说起此事,也真是奇闻一桩啊。姜氏最后的两个后裔,是对兄妹。哥哥叫姜宁,妹妹叫姜颐。这两个人都说是被福星赐福过,谁都要称一句‘福星兄妹’,最后却双双殒命在海那纶那煞星手下。我真不知是海那纶这腐疫当真有如此大的威力,还是这两个‘福星’本就空有其表。”
“姜颐!姜妃娘娘,原来是姜氏最后的后人!”
赵昭拉着燕怀珏大惊,“还有,‘福星兄妹’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曾在南巡时,听过‘福星’的名头,还在那时见过他。原来他叫姜宁,还是姜妃娘娘的哥哥!不过太久远了,我已经记不大清那时具体怎么回事了……”
燕怀珏道:“我也见过他赐福于他人,印象中是个良善之人……没想到,最终竟然会在腐疫中殒命……”
荆文曲一直在静静地听他们说话,直到这时,才苦笑开口:“哈哈,是吗……也是吧。邓氏姜氏,一个穷途末路,一个销声匿迹,的确挺让人不是滋味的。”
邓伯庚道:“就是啊!两个还都是被我邓氏法术弄死的!海那纶那小儿到底如何学得我邓氏法术,真是奇也怪哉……不过我宗法术的确好学就是了。这点倒是没丢,我看那些符文法阵都从简,这倒是传到点上了。”
符文法阵都从简。
从简?
“不对呀。”
燕怀珏也察觉到了问题,道:“既然各位都是给大帝干活的,我就不遮遮掩掩的了。前段时间我,昭儿还有十凤仙尊一同去了菩提仙尊的梦境,和海那纶大干一架。”
“那时他为了证明自己,在手上刻下了许多符文,用以攻击我们和逃跑。可是那个符文……怎么说,也并不能称作是‘简’呢。”
邓伯庚道:“哦?可是每年中元节都有我的后代把新造的法术符文烧给我,按理说不会有错。你们还记不记得那符文具体长什么样,能不能画给我看看?”
当时燕怀珏站在菩提身旁,认真警戒海那纶。幸好赵昭是条闲蛇,还仔细观察了他刻下的符文,举手道:“我来!我记得!”
接过荆文曲递来的纸笔后,赵昭仔细画了起来。她牢牢记在了心里,画起来也快。刚画完一个,要提笔画下一个符文时,邓伯庚“咦”了一声。
他抓过赵昭在画的纸,细细端详,最终道:“这个,是姜氏的符文,不是邓氏的。这么婉约精致的形状,一看就全都是银鸢传下来的,不可能是邓氏的。”
这番言语,简直如同一道惊雷。
赵昭惊疑不定道:“所以,海那纶对邓氏法术学到的只是皮毛,是门外汉,但学到了姜氏深层的法术?”
邓伯庚皱眉,点头道:“对。”
荆文曲也觉匪夷所思,仿佛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道:“海那纶来大启时,邓氏姜氏已经被皇上清算过了,魔道邪术尽数被禁止,姜氏本家连带外姓弟子也只剩姜宁和姜妃娘娘两个人。姜宁人在江南,那海那纶要学得姜氏深层的法术,只能从……姜妃娘娘那里……啊???”
什么鬼???
不是说福星煞星——姜颐和海那纶,是冥冥之中相克的两个人吗?不是说姜颐是八年前皇宫里第一个染上腐疫的妃子吗?最终怎么得出来这种结论?!
邓伯庚不可思议地笑笑:“我看不懂了,又总觉得好像懂了什么。罢了,罢了,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来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我累了,想静静,鬼王,送客吧!”
眼看荆文曲也是一副大受震撼的样子,赵昭于是推着燕怀珏抱拳道别:“没事,我和怀珏自己走就是了,不劳烦荆大人了!多谢祖师您愿意告知我们这些,再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