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糯陪他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操场上的同学们在追逐打闹,笑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但那些声音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不到他们站着的这个角落。
“我爸的腿没了。”林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沈糯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嗯”了一声。
“医生说以后都不能干活了。”林嘎继续说,“我妈把家里的猪卖了,鸡也卖了,还不够医药费的零头。”
“那……那你们怎么办?”沈糯小心翼翼地问。
林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界河,目光穿过河面,落在对岸的山峦上。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他父亲出事的地方。
“我想去那边打工。”林嘎突然说。
沈糯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那边打工。”林嘎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寨子里的人都说,那边赚钱容易。我爸就是在那边干活才出事的,但如果他不去那边干活,我们家连饭都吃不上。”
“可是……”沈糯想说“可是那边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陈穗老师说过的话——不要共情一心想要越界的人。但她看着林嘎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听说那边有工厂,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块。”林嘎自顾自地说着,“我只要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来,把我爸的债还了,把我妈接过来,在咱们这边盖个新房子。”
“林嘎,那都是骗人的。”沈糯终于说出了口,“我舅舅说了,那些招工的都是骗子,去了就回不来了。”
林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糯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固执,而是一种绝望之后的平静。
“那你说,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沈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到了很多话——你可以读书,读书改变命运;你可以找村委会帮忙,政府不会不管你们的;你可以等等,等你爸好起来,日子总会变好的……
但这些话,在现实的重量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课铃响了,林嘎转身朝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瘦削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沈糯站在操场上,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寨子口那棵大榕树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沈糯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水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嘎说的那句话——“那你说,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是啊,他有什么办法呢?
父亲残废,母亲瘦弱,家徒四壁,连学费都交不起。他才十岁,却已经要面对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承受的生活重压。
沈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陈穗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善意要有国境底线。”
可是,当善意和国境底线发生冲突的时候,该怎么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界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哀歌。
沈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嘎站在界河边上的画面——他一只脚踏在岸上,另一只脚悬在水面上方,随时准备跨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拉住他。
也不知道,该不该拉。
三生落点:现实困境与规则意识的碰撞——善意与边界的两难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