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得令人心底发寒。
可下一息。
岑祁雾周身那层慑人的气场尽数收敛。
快得彻底,不留半分痕迹。
方才那俯瞰万蛊的清贵凛然,仿若从未存在过。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僵立的青衣少年,眼底重新覆满温柔无害的浅浅关切,语气依旧温顺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方才谷中动静好大……是出什么事了?”
他眉眼干净,神色懵懂,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弹指镇乱的无上手段,与他半分无关。
完美无缺的伪装。
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可沈叙辞的心,彻底乱了。
乱得比任何一次蛊息失控、任何一次试探落空,都要彻底。
他死死盯着身侧温柔如常的人,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刚刚安稳下来的湖面,再次被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骗不了自己。
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场、那一瞬间的镇蛊之力,真实、磅礴、绝对。
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绝不可能是错觉。
可这人转头便能尽数敛去,装作一无所知,装作只是被异动惊扰的普通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身怀通天彻地的蛊道本事,却日日藏锋示弱,温顺寄居幽谷,甘愿被自己留在身边?
为什么他明明抬手便能平定所有祸乱、破谷而去,却始终安分守己、寸步不离?
无数疑问再次疯狂翻涌。
先前所有压下去的疑虑、所有不敢深究的恐惧,尽数破土而出。
他刚刚放下试探、放下猜忌、甘愿自欺安稳。
可今夜这一瞬的破绽,狠狠撕开了温柔假象的一角。
让他清清楚楚看见——
他从来看不懂岑祁雾。
半分都看不懂。
岑祁雾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僵滞的眼神、心底瞬间紊乱起伏的心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
方才护他心切,下意识露了锋芒。
是疏漏,也是失控。
但他不慌不乱,依旧温柔包容,顺着少年的目光,轻声追问,语气纯粹担忧:“叙辞,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被方才的动静吓到了?”
他步步温和,步步无辜。
把所有破绽轻轻盖住,把所有锋芒尽数藏回。
沈叙辞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迅速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惊疑、猜忌、惶恐,指尖死死攥紧,低声硬挤一句:“无事。”
“只是谷外几只野蛊作乱,已压下。”
又是谎话。
用来骗他,也用来骗自己。
岑祁雾轻轻颔首,信以为真的模样,温柔附和:“那就好,没惊扰你便好。”
他自然地往前半步,轻轻落在沈叙辞身侧,姿态温顺依赖,仿佛方才护下整座幽谷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两人并肩而立的瞬间。
心蛊轰然共振!
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清晰。
沈叙辞心口发麻发紧,一瞬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越是见识岑祁雾的深藏不露,心蛊越是疯狂依附、疯狂牵绊。
他锁不住他。
反而越陷越深。
夜风穿过竹院,雾色重新归于静谧温柔。
风波看似平息。
可沈叙辞心底的迷雾,再次彻底汹涌、笼罩、密不透风。
他刚刚妥协安稳的心,再次裂开无数缝隙。
新的疑虑生根发芽,比从前更深、更沉、更让人惶惶不安。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深过幽谷大雾,沉过山间千瘴。
而他,被困在温柔假象里,被困在心蛊羁绊里,一辈子,恐怕都探不到底。
一人眼底温柔如故,藏尽山海城府,暗自护他周全,不露分毫真相。
一人心底惊澜翻涌,再起层层迷雾,安稳彻底破碎,重陷猜忌深渊。
夜雾沉沉,旧惑未消,新疑又生。
这一场一人知情、一人懵懂的羁绊,自此,再无片刻真正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