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的爆发,自放假前便有迹象。
起因是卓群父母偷看了他的日记。情窦初开的少年,把一腔心事小心藏在日记本中。虽然他秉性含蓄,私人日记里并没有写多么出格的话,连人称代词都使用拼音“TA”代替。
但卓群的父母显然具备常人望尘莫及的侦查能力,硬是从一句“我跟TA,比普通人的早恋更脆弱更绝望。不仅担心父母不接受、师长不允许,还要躲避世俗的眼光”,察觉了TA的性别疑似存在不确定性。夫妻俩顿时如临大敌,进而掘地三尺,将隐匿在代号背后的许航成功挖出来。
至于牵连到苏木,也是因为卓群日记里的一句“幸好有T老师理解我们,没有训斥和责骂。让我们专心学业,其他的事等以后再想不迟”。
卓群用T代替苏木,取学生们为苏木取的花名“檀老师”的首字母。
卓群为苏木打的码不可谓不深。若换做其他学生家长,未必能有这样曲折精准的发散思维。可惜卓群父母当真仿佛受过专业间谍训练,加之前段时间苏木替许航赔给卓家五千块钱,在外人眼中他必然与许航关系匪浅 。于是卓群父母二话不说先把T老师锁定为苏木,之后打听到苏木有个“檀老师”的花名,一切都完美对接。
这对伉俪情投意合心有灵犀,将“罪人”扒出后立刻分工协作,向学校——甚至向教育局打电话发邮件投诉。他们声称苏木利用老师的职务便利诱导自己孩子搞同性恋,强烈要求学校开除苏木,并且要追究苏木的法律责任。
面对如此严重的、足以毁掉一个老师职业生涯的指控,苏木迎着校长隐含担忧的目光,点头道:“T老师是我。”
他的眼神清冷沉静,一如既往澄澈透亮不含杂质。
校长望着苏木,长久后叹口气,讲了一句比张玉强含蓄,但异曲同工的话:“高一一班和五班的任课老师里,其实没有姓名首字母是T的。”
至于学生们开玩笑取的外号,既然不是正式姓名没有登记在册,便可以从许多角度分辩开脱。
苏木道:“谢谢校长。但如果这种时候我不站出来承认,两个孩子的心理,或许会承受不住外面的压力。”
十四五岁而已,哪怕表面待人接物已经很有些样子,陡然间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非难,面对针对自己性向的鄙视和抗拒,他们在内心深处也很难坚定地相信自己。如果连曾经表示过理解的老师,也在此刻佯装无知抛弃他们,很难讲两个孩子还能不能强打起精神熬过这道关卡。
苏木品尝过那种孤立无援,绝望到死都不能解脱的滋味。他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再重新踩一遍自己曾赤脚踩过的那条满布荆棘的路。
但若考虑到学校的声誉……
苏木道:“校长,这回怕是要给学校添许多麻烦。我的责任我一定会承担……”
“没有给学校添麻烦这样的说法。”校长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很欣慰,我欣赏的老师,能够时刻把自己的学生放在第一位。而实验中学作为最优秀的高中,也必然不会放弃如此优秀的老师。”
校长满头银发,已是将要退休的年纪。将近四十年奋斗在教育战线,斩获无数骄人的成绩与荣耀。眼看便要功成身退,若这桩举报风波不能顺利平息,校长耀眼的职业生涯也会留下抱憾终身的污点。
苏木肯定道:“我确信自己谨守职业规范,在跟许航、卓群的沟通交流中,没有任何引导、诱导的言语和行为。我会配合任何可能会进行的调查。如果需要,我也可以把跟两位同学的来往过程形成文字材料。保证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真实可信。”
校长轻轻颔首。
苏木随之问出一个自己眼下最担心的问题:“许航怎么样了?卓群的父母,是不是对许航也提了什么要求?”
校长点一点头:“对。他们认为,卓群完全是受到许航的诱骗才会误入歧途。所以向学校提出要求,开除许航同学。”
“荒谬!”苏木猛然起身,背后的椅子发出刺耳声响滑出数寸,“说我鼓动也就罢了。许航怎么诱骗?许航才刚满十五岁,比卓群还小两三个月!”
“坐下!”校长拿手中的签字笔轻敲桌面,第一次对苏木皱起眉,“平时看着挺冷静沉稳的,怎么真遇到事情这么不理智。”
苏木两手撑住办公桌,身体前倾语气急促:“校长,许航是农民工子弟学校考上来的。从那里考上实验有多不容易相信您比谁都清楚。真要被实验开除,许航的前程就毁了!哪怕抛开前途、学业不提,一个高中生如果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指控被开除,也等于把许航一生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知道,小苏,我都知道。”校长无奈站起来,轻轻拍一拍苏木的肩膀,“相信我好吗?我会尽力的。尽全力。”
苏木暂时被停课,回家等待教育局与学校的调查结果。他提交了上万字陈述材料,巨细靡遗,将自己与许航、卓群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一字落在雪白的纸面上,供人反复审视研判。
调查历时七天。苏木进入大学以来的履历,被调查组一遍遍梳理核实。因为投诉涉及诱导学生情感走向,除了在学校内部的教学以及私人活动,苏木的感情经历甚至日常社交,也必须接受核查。
调查的最后一天,苏木遵从调查组的要求,在专门的谈话室,面对面回答一些更私人化的问题。
问话结束后,面对七位调查员以及云柔教育系统的最高领导,苏木清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
“同性恋不是精神疾病。早在二十多年前,这一结论就已经得到国家认可。身为老师我很清楚,不能鼓励学生早恋,特别是不能鼓励同性学生间的早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