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侧目,一边是曲惊竹旁若无人的模样,另一边,纪理睁着眼睛在眺望远方。
其实她也知道,如果在这里的是柳应语本人,这样的评论,想来她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在乎,也没必要。
燕向雁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愤怒吗?应该不是。
她只是觉得心脏跳的有些……快。
“嗯?”纪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低,很轻。
这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青年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微微偏头。
他伸出手,轻轻卷了卷鬓边的发丝,“想吃糖葫芦吗?”
燕向雁:……
燕向雁侧过头看着纪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修士的面色十分平静。
“报告长官,我想吃。”曲惊竹的嬉笑声从另一侧传来——
“不是,你就不能自己买吗?”
“没钱,嘿嘿。”
燕向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她现在这样的实力都听见了,想来曲惊竹和纪理肯定也能听见。
热风穿过街道,卷起路边的飘叶,落在她的肩头,又滑落下去。
巷子里很安静,那个她最先看到的卖糖葫芦的大爷仍旧扛着木杆站在那里,他的身前,为了两个铜板争执的修士早已离开。
燕向雁跟在曲惊竹身后,目光在两旁的摊位上缓缓扫过。
卖旧衣的,卖残破法器的,卖不知从哪个废墟里淘来的杂物的——
她的视线被这个堆满了杂物的摊位绊住。
摊位前围着许多人,燕向雁勉强透过缝隙观察那个摊子,缺了口的瓷碗,蒙着灰尘的铜镜和断了弦的琴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摊主到底想卖些什么——
人群中,站在高处的中年男人留着一脸胡茬,手举一把木剑吆喝着——
女孩的目光落在那男人手中紧握的木剑上,什么吆喝声也听不清了。
其实,那也只是一把很普通的木剑。
普普通通的桃木,剑身上也有些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木纹。
剑端的握柄处缠着已经有些发黑的麻布,没有任何灵纹,也没有什么装饰。
她认识这把剑,或者说,她认识这种剑。
这是一把仿造问剑宗制式的木剑,就是仿的有些劣质。
粗糙的刻痕,稚嫩的笔迹,就像是某个刚学写字的孩童随手刻上去的符号一般,缺胳膊少腿。
其实问剑宗制式的灵剑,并不会在剑身上光明正大的刻着问剑两个字。
这太张扬,也太嚣张了。
女孩的目光看得有些入迷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见到这样的木剑。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一个刚被收入问剑宗的弟子时,她也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把朴实无华的灵剑。
只是那把剑早就已经不在了。
在无数次的挥砍格挡和对练中,那把灵剑最终不堪重负的断成了两截,被她亲手丢进了剑窟旁的炼炉里回炉重造了。
“阿愁?”少女欢脱的声音绕在她的耳畔,“在看什么呢——”
“嗯?”女孩回过神来,灌满了糖浆的红色糖串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燕向雁侧过身,指尖遥遥的指向那个被人群围起来的男人,“在看那个。”
“那又是在卖什么?”纪理从芥子袋里摸索着铜板,递给大爷。
“不清楚。”女孩摇了摇头,“听说是问剑宗的旧剑。”
“什么什么?什么问剑宗——”
颇有些兴奋的少女垫了垫脚,抬手放在眼前挡住过剩的日光,盯着看了许久——
“哈?问剑宗就用这种剑啊……”曲惊竹有些失望的叼下一颗糖葫芦,长叹了口气,嘴里还在嘟囔,“剑修这么穷吗?”
燕向雁:……
“不是,你在口出狂言些什么?”男人汗颜的拽住少女的衣袖。
“哦,”对上纪理的神色,少女好似恍然大悟般的合掌笑了一下,“忘了你也是剑修了,你也穷。”
纪理:……
纪理温吞的痛苦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慢慢弯下腰,“想过去看吗?”
风从巷子里穿过,燕向雁看着这个被呛声着尴尬转移话题的男人——
清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长布下的疤痕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不用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一片的人是如此的多,又是如此吵闹,她早已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这样一柄粗制滥造的木剑,是不能通灵,也不能镇宅辟邪的,就算这是一柄真正的问剑宗灵剑也不行。
不然为什么这样人手一柄的灵剑不能安稳保佑问剑宗上下?
果然是这样,她在心中默默的想。
就像她猜测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问剑宗的踪迹。
那些她曾经熟识的,陌生的,全都没有了。
或许是顾及着她的情绪,在那个雨后的夜晚,柳应语并没有将这个告诉她。
也难怪,在得知自己是燕向雁后,柳应语的反应会如此大……
人群的喧嚣卷着沙尘向她扑面而来,从曲惊竹手上接过的糖葫芦还泛着糖渍的暖光。
女孩轻轻咬下一口,有点腻,也有些酸涩。
燕向雁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属于小霞的手。
瘦小,蜡黄,粗糙,指节处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圆润。
听到这样的消息,现在的她,好像就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
不对,无情道的修士可以落泪吗?好像不行。
她果然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