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中途,她自己都有点没底气,毕竟这些念头还粗糙,还没成形,万一在廖老师听来根本是外行的胡思乱想……
可廖敬听得很专注,等她说完,他没有急着评判,而是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直觉很准,很多人面对这种境况的时候,卡在这儿,第一反应是去修改前面的理论分析,但是你绕过去,直接去分析影响因素,说不定也是一种柳暗花明。你找到的这个问题,很适合结合实验的方法去操作。”
郦书遥一下子坐直了。
就在一个多钟头前,一封邮件刚刚用整整两页纸告诉她“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而此刻,屏幕那头的、她一向仰望的人,正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告诉她,你的直觉很准。
她差一点就要鼻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本子上记什么。
“……谢谢廖老师。”半晌,她才轻轻说,“我有点信心了。”
廖敬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你很优秀,本来就该有信心!”
选题聊得差不多,廖敬把话题转向明天的课程。
“明天的第一次课,你帮我留意一下设备、点名册这些就行。课后要是有学生问问题,你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记下来给我。”
“好。”郦书遥一条条记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廖老师,您是第一次在香江上课,有些本科生可能习惯用粤语提问,您要是听不懂,我可以帮您翻译。”
“好呀,”他从善如流,“那就有劳我的专属翻译了。”
“专属”两个字一出来,郦书遥手里转得飞起的中性笔差点飞出去,她连忙小声地“嗯”了一下。
两人又把明天的流程、教材、作业要求过了一遍,一来一往,气氛松快得很。郦书遥这才慢慢觉出,刚才的低气压,好像被这场寻常的对话悄悄抚平了不少。
她以为今天的会就到这儿了,廖敬却又开口说:“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
“刚才你讲的那个方向,汉语wh疑问句,还有你提到的那些和粤语相关的现象,以及实验方法,其实正好和我手头一个项目相关。”
郦书遥抬起头。
“我来香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做这个,关于汉语和粤语母语者、二语学习者句法加工的项目,需要收一大批实验数据。这边三语并存的语言环境,是天然的样本库。”
郦书遥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想问你,”廖敬认真地看着她,“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项目一起做。”
郦书遥一下子愣住了。
“……我吗?”
她脑海里出现的是申留真的表情包——【我?】
“你既会粤语又会普通话,还懂句法和语义,在香江生活了七八年,对这边很熟悉,这个项目找你,比找任何人都合适。再说,你正发愁选题没有抓手,这个项目能给你方向,也能让你锻炼相关的研究方法。”
郦书遥随即产生了一连串迅速的自我盘问。
我真的能做好吗?会不会拖后腿?廖老师是不是只是缺个跑腿收数据的?
“廖老师,”她斟酌着开口,“这个……我怕我经验不够,会给您添麻烦。我可以帮着收数据、跑被试这些,但研究本身……”
廖敬听出了她话里的退缩,但却非常肯定地说道:
“这段日子和你交流下来,我感觉到你的逻辑很清晰,问题抓得也准,所以你完全做得来。我不是找个人帮忙打杂,你将来,会是我的co-author。”
真的可以,成为共同作者吗?
“可是廖老师,你不知道,我其实,刚收到了一封拒稿信,是我认真写了很久,也请岑老师帮我改过的文章,但是还是被拒了。我收到的评审意见里,好像处处都在说,你不是一个好的研究者。嗯……您会介意我的研究能力吗?”
话一出口,郦书遥就有点后悔了,她基本从不跟人说这些的。可不知怎么,今晚对着屏幕那头的人,压在心头的话就这么滑了出来,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她赶紧补救似的又添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该说这些的,拒稿其实很正常,我知道的,就是一时有点没绕过来。”
廖敬没有立刻接话。
他斟酌了两三秒,然后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她没料到的问题。
“你刚才说,评审意见里,‘好像处处都在说,你不是一个好的研究者’。”廖敬的语气很平和。
“……嗯。”
“你注意到没有,你说的是‘你’,不是‘我’。”
诶?郦书遥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转述的时候,把主语换成了第二人称,好像在说,那不是写给你的审稿意见,而是别人对你这个人本身下的判决,你只是在替他转达。”
她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可被廖敬指出来后,她重新播放了一遍那句话。
是啊,她在不经意间,把一份对二十几页A4纸的意见,变成了一句对她这个人的盖棺定论。
而且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有意识地将自身剥离为这句评价之外的客体,说明她在潜意识里也不甘愿这样被盖棺定论。
“被拒了会难受,这很正常。”廖敬的语气依然不疾不徐,“说明你认真对待了它,要是被拒了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说明你没往里投入什么。”
廖敬的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在了她一直绷着的神经上,郦书遥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我跟你讲个笑话。”廖敬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点自嘲或是怀念的味道,“我博士一年级的时候,写出了第一篇真正意义上自己挑大梁的文章,那段时间连做梦都在写,最后投了一个我特别想中的期刊。我当时觉得,那篇东西简直完美。”
“然后就被拒了。”廖敬说得云淡风轻,“一共三个审稿人,其中一个给我写了大概2000个单词吧,逐段地告诉我,我哪里蠢。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最后一句话,他说,‘作者似乎对这个领域的基本文献缺乏了解’。”
郦书遥忍不住“哈”了一声。这种评价,谁听了都是心梗的程度。
“对,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廖敬笑了,“我气了整整一个星期,觉得这人是不是跟我有仇。后来冷静下来了,我重新打开那份意见,一条一条地看。”
“然后我发现,这个最凶的审稿人,他骂得最难听的几条,恰恰是说得最对的。”
郦书遥沉默了。
“我那篇东西大改了一遍,前前后后又花了半年多,换了个期刊,中了。”
“现在回头看,要不是被那一顿骂,我可能到今天还在用一个有漏洞的框架。所以,那份意见伤了我的自尊,但确实帮助了我的研究,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郦书遥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那两份意见,我的建议是,过两天等你气消了,重新打开看一遍。我猜里面骂得最狠的地方,未必全是冤枉你的。你试试把它们当成一条一条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对你本人的评判。”
郦书遥醍醐灌顶,经廖敬这么一说,那堆面目可憎的批评,好像又重新变回了一份普通的、可以处理的待办清单。
“嗯……我试试。”她轻声说。
“不急,气还没消的时候别看,越看越上火。”
郦书遥被他这句大实话惹得笑了,一个多小时前还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拒稿意见,此刻已经被人轻轻挪开了一点。
他真好啊,随口几句,就比她自己跟自己讲了一晚上的道理都管用。
“廖老师,那……我刚才那个问题,可能问错了。”
“嗯?”
“我不该问您会不会介意我的研究能力,一篇文章被拒,证明不了我行不行。”
屏幕那头的廖敬露出了那个郦书遥已经有点熟悉的、很满意的笑,“对呀,你这不是想得很清楚嘛。”
“我应该问的是,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您愿意让我成为项目组的一员吗?”
“当然,非常欢迎!”
* * *
郦书遥刚关上电脑,就听到乔樑转动钥匙的声音。
“遥遥~开完会了吗?来吃冰淇淋,超市买一送一诶!”
“来了来了。”郦书遥从房间跑了出来。
乔樑把其中一支塞进郦书遥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三两下撕开包装,“外面可舒服了,雨一停,凉快得不得了。会开完啦?”
“开完了。”郦书遥低头撕着包装纸,“对了,我今天还被拒稿了。就之前投的那篇。”
乔樑咬冰淇淋的动作停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郦书遥,嘴里还含着一口,半天没咽下去。
“……啥时候的事?”她含混不清地问。
“刚才,开会前看到的。”
乔樑把那口冰淇淋咽了下去,眉头一皱,作势就要骂:“哪个瞎了眼的审稿人——”
“没事啦!我已经想开了。”
乔樑确认她是真没事,不是强撑,这才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她想了想,忽然举起手里那支冰淇淋,一脸郑重。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C刊也会有的。”
“噗——”
乔樑把冰淇淋往前一递,“来,碰一个,敬我那篇憋屈的三作,敬你那篇下回一定中的一作。”
郦书遥也举起自己那支,两支冰淇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
窗外,山城的月色依旧皎洁明亮,雨后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也没再提什么一作三作,只顾着抢在冰淇淋化掉之前,把它们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躺在床上,郦书遥也没有没立刻睡着。
脑中浮现廖敬个人主页上那一整页漂亮的publication,如果真能成为他的共同作者,哪怕仍然只是二作,那么“郦书遥”就可以和“廖敬”永远并列在一起。一行小小的铅字,印在某本期刊,被人一遍遍引用。
Liao, J. & Li, S. 中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
光是想想,心跳就莫名地快了……她翻了个身,将这个有点缥缈的念头压下去。
也许我比别人要慢一点,但我相信,会有的。
明天就要开学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