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信廖敬没有为她“抓不住机会”而不高兴,这好像很难解释,但她就是知道。
秦悦宁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主桌的边角,坐在她导师李教授的旁边,时不时起身给嘉宾斟茶、递纸巾,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席间,吴弘偶然提起今天的会务安排,称赞组织得很周到,秦悦宁立刻接了话:“是是是,我们筹备了很久,就怕出岔子——”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去,廖敬就轻轻搁下了茶杯,瓷底碰到桌面,发出“当——”的一声,恰好落在她那句话的末尾。
“今天的会能办得这么顺,要特别谢谢两个人。”
他抬手,向远处那一桌示意。
“司仪邱诗敏同学,大方得体,把控流程。还有郦书遥,从场地、设备、嘉宾对接、餐食,到程序表、会务分工、摄影、善后,几乎所有的实务都是她一手张罗的。她们两个都是岑老师的爱徒,也都算是领域内的同行,这次辛苦她们组织。”
廖敬这番话,句句都落在实处,不仅给岑老师脸上增了光彩,还更衬得秦悦宁格外空洞。从头到尾,他没有看秦悦宁一眼,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除了她之外,一桌人的目光都向几个会务的方向投去。
郦书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廖敬替她把她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到了桌面上,不仅是说给在座其他人听的,也是在说给秦悦宁听的。
原来真的有人懂我的隐忍,而且一直站在我的身后。
被点了名的郦书遥,到底还是有点手足无措。她最怕这种被推到台前的时刻,但随之而来,一项被动技能也觉醒了。
她端着茶杯,拉着邱诗敏走了过去,脸颊微红,虽然有些机械僵硬,但还是脱口而出了一套“标准答案”——
“啊…哈哈没有没有,会务组的同学们,啊,都特别尽心尽力。会议能顺利举行,就是我们会务组最大的成就感了。嗯…会务组也敬各位老师一杯,欢迎你们来香江,希望你们在这里,度过美好的几天。”
郦书遥心里暗暗吐槽:公务员省的老毛病又犯了。
几个本科生听见郦书遥这样说着,也笑嘻嘻地跑过来和老师们碰杯。
廖敬挑了挑眉。
他原以为习惯了隐身的小姑娘,大概会红着脸摆手推辞,然后不说什么。
可她也只是愣了一瞬,随即说了一段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在廖敬看来,现在的郦书遥,其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紧绷。
她很紧张,可依然很稳,训练有素的分寸感。
这种本事,一定不是天生的。
本性内向敏感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把这样一套圆熟的应酬,内化本能反应?
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家庭,才会让一个人把“变得得体”这件事,刻进了骨子里?
这样的“懂事”,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来处?
他萦绕心头的好奇又深了一层。
——这个小朋友身上,好像还有很多他没读到的故事。
会后,几位嘉宾意犹未尽,在包厢外的茶座又坐了一会儿。
廖敬很自然地把郦书遥也带了过去。
“这是郦书遥。”他向那几位教授介绍,语气郑重,“她现在做的方向,正好和你们之前的工作相关。书遥,你不是一直对一些理论问题有些想法吗?正好当面请教。”
郦书遥起初还有些拘谨,可一聊到学术,那个紧绷的郦书遥就慢慢退场了,她眼里的光逐渐亮了起来。
谈到最后,吴弘还提了一句,明年的理论语言学会议会在英国剑桥举行,即将开始征稿,鼓励郦书遥也来投稿。
剑桥。理论语言学会议。那个她只在论文页脚里见过的大会。
“我可以——”
“我”字刚出口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那句“我可以吗”的疑问惯性已经被刹住了。
以前,她会反复确认“我真的可以吗”,会在那个问号里蹲很久,等别人来推她一把。
可此刻,疑问句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在喉咙里消散了。
“好,我会努力写一篇摘要出来试试。”
吴弘笑着点头:“那我们等你。”
廖敬在一旁偶尔补一两句,看着小姑娘越来越有底气的样子,他的笑意比今天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深。
* * *
几位嘉宾各自被车接回了酒店。
郦书遥送走最后一辆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牛马终于下班了!
“廖老师,那我先去趟超市了,您也慢走。”
“正好,我也要去买点东西。”
郦书遥下意识地提醒他:“老师,您住的那边楼下有一家很大的超市,东西很全的,学校这个小超市,您要买的说不定这儿没有。”
廖敬被她这么一说,语塞了一下。
“……学校的卡,”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本正经,“刷校园卡可以打九五折,更划算,我其实就随便买点吃的。”
郦书遥眨了眨眼,为了九五折,舍近求远,专程绕到学校的小超市来。
这话从一位著作等身的学术大佬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起来这么可爱。
她没忍住,开玩笑地说:“看不出来啊,廖老师您还挺贤惠的。”
贤惠?是这么用的吗?
廖敬哑然失笑,但也没有反驳:“过日子嘛,能省一点是一点。”
郦书遥拿了点洗漱用品,廖敬则慢悠悠地挑着面包,仿佛真的只是来随便买一点吃的。
两人随便聊了点会议的事,廖敬偶尔点评一两句。
可是走到货架尽头,郦书遥忽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面前一排花花绿绿的货品,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廖老师,我能问您一个……可能有点奇怪的问题吗?”
“嗯?”
“您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其实挺虚伪的?”
“何出此言?”廖敬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转头看她。
——这么好的小朋友,怎么会有人舍得说她虚伪呢。
但郦书遥的目光还是直直落在货架上,像是在对着那些瓶瓶罐罐说话。
“就是……像今天晚上那样,像平时的很多场合一样,明明心里不一定那么想,可话到嘴边,就自动变成一套漂亮的客套。就算我心里其实有想法……但当面,基本上还是只会笑着说,好。”
“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舒服一点,场面好看一点。可会不会其实是我自己怕事、怕得罪人、怕麻烦……说到底,是为了我自己舒服。这样的话,那些好听的话,是不是就成了一种虚伪?”
这个问题,她大概在心里盘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有时候是深夜躺着睡不着,复盘白天的表现,有时候是回完一条消息,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它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那些反复的自我盘问,从来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
今天她说出这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特意组织语言。
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放了一段时间,只是今天才发现,它应该在一个人面前落下来。
而那个人,是廖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好像,已经不那么害怕在他面前说错什么了。
好像对廖敬说出某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是一个很自然的、不需要顾虑和计算的选择。
她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她只是想和他说,而已。
超市的制冷机发出低低的声响,廖敬放下手里的面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怎么让她听懂,才开口:
“你说那些让人舒服的话,或者用你的话说,‘虚伪’的话的时候,有没有为了让自己得利而去坑骗别人?”
郦书遥坚定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因为想让场面好看,把不该揽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或者把锅甩给别人?”
郦书遥大概猜到,廖敬是在影射秦悦宁……更加用力地摇头:“没有,我不会那样。”
“那就不是虚伪。”廖敬的语气很笃定。
“你没伤害任何人,反而是在替别人考虑。没错,你是怕得罪人、怕麻烦,有自己的私心,可你的方式是,权衡之后,把不舒服的那部分自己咽下去。”
“所以这不叫虚伪,这叫善良。”
郦书遥没说话,她低着头,看货架上某罐饮料的标签,像是要把上面的字一个个认出来,可她却无法凝神辨认任何一个字。
她的父母告诉她,这种圆滑是生存的技能,是必须学会的东西,江定寒告诉她,这很虚伪,很让人害怕,这是没骨头没棱角。
久而久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
可廖敬说的这番话,和他们都不一样。
“再说,”廖敬话锋一转,“你今天对秦悦宁和颜悦色,可你心里清不清楚她是怎么回事?”
郦书遥点头:“……清楚。”
“那天对姚相宜她们,你没再留面子,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考虑?”
郦书遥再次点头:“……是的,对她们,我没必要再忍了。”
“那就对了!谁是怎么回事,你其实门儿清,你只是选择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很清晰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反击,这就是你的处事方式,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你,那都是他们的事,你做好自己、相信自己的选择,就足够了。”
郦书遥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自己有点发热的眼眶。
“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你总是欠一点肯定,学习也好,研究也好,包括很多你自己的选择,你在心里明明都有答案,可好像总在等一个人跟你说一声‘可以’。”
“……您怎么都知道。”
“猜的,而且好像猜对了。”
廖敬停了一下,然后放缓了语气:
“所以以后,放心大胆去做吧。”
“会有人接住你的。”
两个人慢慢往收银台走。
一包纸盒装的茉莉奶绿被递到郦书遥面前——
“喝这个吧!你们小朋友应该都喜欢。”
“才不是小朋友啦!”她小声说。
今晚,她没有说“谢谢”。
那两个字曾到过嘴边,但被她咽回去了,好像说出来就显得生分了,可明明以前都是要说的。
她把那盒茉莉奶绿握在手里,纸盒的边缘有冷藏柜带出来的凉气,正一点一点被她的手掌焐暖。
* * *
回到宿舍,郦书遥虽然有点困,但还是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照片导了出来,一张张地筛选。
她把每个人的照片分门别类地存进文件夹,上传onedrive,准备发给大家。
划到廖敬的照片,他的照片比任何一位嘉宾都多。
侧光里的轮廓,讲到兴起时微扬的眉,那个虚画的瞬间……每一张,好像都拍得格外用心。她没有跳过任何一张,像在翻一本她忍不住一读再读的书。
她挑了一张存在手机里,就是那张他侧身看向窗外的。
这张并不算完美,构图有一点偏,可她就是觉得这张好看。
然后她又选定了最完美,最professional的,打算等下在微信上问他要不要原图。
还没来得及问,廖敬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的头像叠在她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照片上方——像他忽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的指尖莫名抖了一下,然后点开微信:
Liao:【书遥,之前我说过的那篇即将见刊的文章上线了,欢迎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