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的,没有调侃,就是真的在描述一件事实。
……凡尔赛
原来在廖老师的世界里,用英文进行学术写作是和呼吸一样简单的事啊。
而且他真的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就很……令人有压力啊!
郦书遥在心里默默吐槽,高级选手的世界,是不能用普通甚至弱鸡的研究生的尺度去丈量的。
“那看来我得好好练练英文写作了。”
“慢慢来,语言只是个工具,都是外在的,研究的内容才是根本。”
她忽然有一点想叹气,又想笑。
算了,就像校运会参赛者和运动健将比跳高成绩,非要比较的话,只会显得自己腿短。
* * *
周三的《新约历史与文学》,是郦书遥这学期为数不多还能提起兴趣的课之一。
哲学与宗教系的课,来选修的基本上是他们本系的学生,少有几个外系的,郦书遥的师弟欧阳俊豪算是另一个少数。
欧阳俊豪和邱诗敏同届,研究方向是近代汉语,话不多,长相也是那种让人放心的可靠模样。
“师姐,给。”郦书遥刚坐下,俊豪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周末回深城,我妈让我多带点回来,这个店的枣泥酥挺出名的,你尝尝。”
“哎哟,那我就不客气啦。”郦书遥也不跟他见外,这师弟别的不说,从深城回来经常惦记着给大家带点吃的,还都是香江人每周末特别喜欢去排队的网红产品。
在深城和香江之间通勤,对很多人来说,不过是过一道关的事。
教授已经开始讲了。
今天,他提到了《创世记》第十一章,巴别塔。
郦书遥也不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了,但每次听都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浪漫。
人类的雄心败给了语言的分化,沟通的失败成为隔阂的源头。
某种程度上,许多语言学家穷其一生研究的东西,无论是构拟尚未未分化的原始印欧语,还是探求人类共通的语言生成机制,以及所谓普遍语法,都像是要回到巴别塔还存在的时刻,搞清楚人类语言的本质。
她正想好好听一听宗教系的老师如何解读巴别塔的故事,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小红书弹出一条推送——
《当代“语言学研究”:一群人花纳税人的钱,研究一些正常人永远用不上的废话》
她皱着眉头点了进去,
发帖人是个粉丝数不少的民科博主,主页赫然写着“祛魅&打假”之类的标语。
“……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做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教授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郦书遥仔细看了一下这条推文。
博主言之凿凿地说,如今的所谓“学术研究”,早就脱离了实际,一帮人躲在象牙塔里,把简单的事情说得云山雾罩,故作高深,纯粹是为了骗经费,卷职称。
为了佐证,他贴了好几张截图,国内外的几本顶刊的新晋发文都不能幸免。
“……可是耶和华降临,看见这座城和塔,他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郦书遥一张张划过去,越划心越往下沉。
其中一张,赫然是一篇熟悉的英文论文的首页截图——那是廖敬的文章。
博主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圈住标题里那几个专业术语,配文是一行嘲讽:“SSCI一区?看看,这都什么玩意儿,谁能看懂一个字算我输。”
“……于是,神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他们便停工,不再造那城。那座塔,从此叫作巴别……”
郦书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这个博主嘴里,那篇论证严谨的文章,变成了“骗经费的废话”,被随手截下来,画了轻佻的红圈,挂在几万人面前公开示众。
廖老师躺着也中枪了。
她往下划,那博主显然意犹未尽,又关联了近期的另一件事——
某高校今年上半年的论文答辩题目,被扒出来挂在网上群嘲。
那些题目研究的都是具体的句法现象,类似于“突然和猛然的句法语义比较”“再论常常和往往”之类的。
底下评论一片“哈哈哈这也能毕业”,“我就说文科水吧”、“读这个有什么用,纯纯浪费国家的粮食”。
她盯着评论区,胸口堵得发慌。
讲台上,教授还在讲《新约》中巴别塔叙事。
“……在五旬节的早上,门徒开始用其他国家的语言说话,从而让在耶路撒冷的客人能够通过自己的语言听到福音的信息,这里发生的事情是对巴别塔事件的逆转,是一个新的与上帝和好的社群的开始……”
郦书遥突然觉得很荒谬,手机里这片小小的屏幕上,正上演着一场现代的巴别塔事件。
捂住自己耳朵的人,对着拼命想把话说清楚的人,比耶和华还要居高临下地宣读了判词——你们说的都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