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孤岛与巴别塔 > 第15章 羡余(下)

第15章 羡余(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接着,廖敬又把明年三月在英国举行的理论语言学大会的征稿通知转发给郦书遥,鼓励郦书遥去投一篇。

事情谈完,郦书遥捧着杯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个盘桓了好几天的问题问出了口。

“廖老师,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您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我们做的这些研究,其实本质上真的没什么用?”

她说着,把那场网暴的事,简单跟他讲了讲。

当然,她不知道,对面这个人,远比她以为的更清楚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天那么多人问,读语言学有什么用,我居然答不上来。”郦书遥低头盯着杯子里的气泡,声音轻轻的,又有点愧疚,“我研究一个句子里某个成分能不能移动,移动了为什么不合语法,还有什么孤岛,什么约束原则,说出去,可能在很多人听来,确实就是废话吧。”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花这么多年,掉这么多头发,研究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呢?”

廖敬没有立刻回答。

郦书遥以为他会给出一套有说服力的辩护,他那么会讲道理,一定能把“语言学有什么用”答得无懈可击。

可廖敬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跟你讲个我自己的事吧。”

“我刚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文科。”

郦书遥呆住了,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在她的想象里,他是Felix Liao诶,是天生就该属于这个领域的人,肯定是那种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路开挂的天之骄子。

可结果,他说他不喜欢文科?

“我本科读的是东亚系,路子比较像是传统的文史哲综合研究,只不过是在北美的那种学术传统之下啦。当时选这个系,说起来不太光彩,并不全是我自己的选择,更多算是……家里安排的吧,我糊里糊涂地就去了,然后糊里糊涂地学了好几年。”

“那…您没有和家里争取一下,学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吗?”郦书遥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算有,可能只是有个模糊的念头?总之家里说让我学这个,我文科成绩也还不错,就去申请了,如果是现在的我,回到18岁的我身上,我想我会选择考警校,然后当个警察。”

“哈??”郦书遥再次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说真的,我从小到大一直觉得我舅舅很帅,他就是个警察。”

郦书遥倒是第一次听廖敬说起他的家庭,不过出于一种分寸感与边界感,郦书遥也没有多问。

“去了美国之后,我特别迷茫。每天泡在文献里,研究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问题,我当时就经常问我自己,廖敬,谁会在意什么‘文学有没有现代性’,‘哲学研究经历了几次转向’,‘早就死亡了的西夏文都在说些什么’?你大老远跑来,把青春全搭在这上面,这些跟这个真实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甚至一度跑去做了点别的,跟学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说到这儿,他的眼神里掠过一怀念,但他没有展开,“总之,那段时间,我跟你现在差不多,找不到答案。”

郦书遥从没想过,眼前这个令她仰望的人,也曾经在同样的问题面前,迷茫得不知所措。

“那您后来……是怎么想通的?”她忍不住问。

“后来,就逐渐了解到了语言学,我认为它是现有的人文社科研究中,最接近精密科学的领域,从语言事实中出发,演绎推理,逐步建构语言学理论,这一过程中掺杂的主观因素很少。”

“所以,我就选择了语言学,作为日后的方向。但是,我还是被那个问题困扰着,语言学和这个真实的世界又有什么关系呢?直到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您是不是后来发现,它其实是有用的?比如那些技术,机器翻译、语音识别什么的,底子都是语言学?”

“不是。”廖敬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是靠‘它其实有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那我和质问你的那群人也没什么区别了。而且你应该也听过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对于如今的NLP、LLM那些研究来说,每开除一个语言学家,工作效率就会翻倍。”

“噗——”郦书遥一下子没有憋住,“为什么说和他们一样了啊?”

“因为这样一来,我就默认了他们的前提:一个东西必须有用,才值得去做。我就算证明了语言学也能算进‘有用’那一类里,可我还是跪在那个用‘有用’去丈量一切的尺子面前。”

郦书遥的心,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什么让您留下来的?”

“读博士的时候,有一天,我在读一篇特别难的文献,读到后半夜,我烦得要命,可就在某个瞬间,我突然把一个绕了好几圈的地方想通了。”

“那一刻,我没有想‘这个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语言背后的逻辑可以这么漂亮,原来人脑里装着这么精巧的一套东西。”

“所以包括语言学在内,任何基础学科、看上去和实际生活无关的学科,人为什么还要学呢?我的答案只有一句话——我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而已。”

他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热西洋菜蜜”,看向郦书遥。

“书遥,‘有用吗’这个问题,其实是个陷阱。没有人会去问‘吃饭有什么用’,‘赚钱有什么用’,因为那些东西的‘用’是明摆着的。会时不时被人拿出来反复鞭尸的,往往是那些不指向任何即时回报,却仍指向人类社会和自身东西。”

郦书遥的呼吸滞了一下,她随即开口,接着廖敬的话往下说: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Exactly!

廖敬露出惊喜的目光,他大概没想到郦书遥会援引《逍遥游》的段落,而且和他的观点不谋而合。

惠子说自己有一棵大而无用的树。

可庄子反问,为何不把它种在广阔无边的原野,而后悠然自得地在树旁闲逛,在树下躺卧?正因它不能做木材,所以不会受斧头砍伐,又没有东西来毁坏它。

所以,有用或者无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也即是说,惠子执着于“有用无用”的定见,未能顺应事物的“无用”之性,找到其“大用”。

“无用之用”亦有其“大用”。

“正是如此,”廖敬的语气很笃定,“这些‘无用’让我们成为人,而不是一台只会计算投入产出的机器。”

“廖老师,其实我当时选择语言学,也很偶然。”

郦书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虽然廖敬没问,可她还是很想分享。

“我本科第一年是不分专业的,第二年才分流。我当时本来一心要读文学——当然啦,这在长辈眼里也是‘没用’的那一类。我和家里争论过很多次,才来了香江大学文学院。”

“后来让我把志愿从中国文学系或者比较文学系,改成语言学系的转折点,是一门通识课。当时的课件里有一篇选读,引了萨丕尔的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回忆那段英文原文,然后轻声念了出来:

“Language is an anonymous, collective and unconscious art……”(语言是一门匿名的、集体的、无意识的艺术。)

“The result of the creativity of thousands of generations.”(是千万个世代的创造力的产物。)

廖敬补上了后半句。

“您也看过这句!”郦书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语言是人类最深处的本能之一,想知道它是如何运转的,这件事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原来她要的答案,从来不在外面,不在那些理直气壮的审判里。

那些人问“有什么用”,问的是这件事能为他们换来什么。

但廖敬告诉她,她真正需要回答的只有一个问题——你想不想知道?

而她的答案,其实一直都是,“我想”。

* * *

廖敬是在周四的晚上才刷到那条帖子的。

起初他没太在意,一个民科博主炮轰“语言学无用”,连带把他最新发表的文章挂出来示众。学术圈被外行误解,被断章取义,几乎是家常便饭,尤其是人文社科。

他大致扫了一眼,那些指控漏洞百出,不值一驳。

热度过几天就散了,没人会记得。

他本想划过去,可却被一条顶上来的评论吸引了注意。

比起克制有理的措辞,更让他在意的是评论的ID——帮滂並明。

是她?

廖敬感觉胸口堵了一下。

这几天,他本来还在想,郦书遥有没有看到他的文章的致谢部分?他所问的“全部”,郦书遥有没有把致谢部分也算进去?

当天郦书遥没提起,他以为是郦书遥太累太困。可随后的几天,郦书遥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甚至整个人都销声匿迹。

看来,是被这事缠住了。

他立刻往下翻,翻到了那些冲着她人身攻击的评论,扒她主页的,嘲她读博无用的,断言她人生失败的。

一条一条看下去,廖敬握着手机的手臂愈发绷紧。

别人被骂,或许只是被骂得不痛快,转头就忘了,可郦书遥不一样。

她怕成为焦点,就像之前在办公室被围观那次。

现在,有几万双眼睛盯着她,对她指指点点。

光是想象她此刻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他就觉得坐不住了。

廖敬反复点开那个民科博主的主页。

举报?肯定是要举报的,不过光等着平台处理,速度也太慢了。

他需要快,快到赶在她被伤得更深之前。

廖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这个博主的ip在北京?

那或许可以……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在他平时唯恐避之不及的部门工作的舅舅的号码。

如果是为了他自己的事,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打这个电话。

但这件事不一样。

他向来刻意和家里保持距离,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地步。

18岁离家之后,他也几乎从不会去碰家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

他要凭自己的本事立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廖敬。

可此刻,他几乎没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那一头传来舅舅亲切的招呼,他也有些诧异,廖敬今天怎么主动来了个电话。

“舅舅……是我,”廖敬的声音很平静,“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有一个账号,在网络上发布针对高校研究者的不实言论,并且煽动人身攻击。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账号的运营主体有没有涉及违规,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是,是我…他骂的人就是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