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有些事,我不好同你多说。有些话说早了,你听不懂。说迟了,又恐怕来不及。”老夫人把棋盒的盖子盖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只记得一件事。”
“祖母请说。”
“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可有些路虽然难走,走过去了就是自己的。别人给你的路再好走,那也是别人的。”
沈令仪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回到房里,沈令仪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笔尖悬在半空中,墨汁慢慢聚成了一个饱满的珠子,眼看就要滴落,她赶紧把笔挪到了砚台边上。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角门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了,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勉强照出的一点轮廓。一棵老槐树站在那里,枝桠张牙舞爪的,白天看着不觉得,夜里倒有几分吓人。
人也一样。在人前是一个样子,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样子,深夜独坐时又是一个样子。
周嬷嬷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洗脸。见她对着白纸发呆,便笑道:“三姑娘今日是怎么了?老夫人的功课不是写两篇大字吗?”
“嬷嬷。”沈令仪放下笔,“您知道祖母年轻时候的事吗?”
周嬷嬷想了想,摇头。“老奴进府晚,老夫人的旧事不大清楚。只知道老夫人是周家的姑娘,周家从前是武将门第,后来没落了。旁的事,府里也没人敢提。”
“为什么不敢提?”
“老夫人不让提。”周嬷嬷道,“听说有一回,有个嘴碎的婆子在外面说老夫人‘到底是庶出的,脾气硬’,被老夫人听见了,当场叫人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
沈令仪默默消化了这个信息。
开春之后,老夫人给沈令仪添了一门新课——管家。
说是“新课”,其实不像读书习字那样有固定的时辰和章法。老夫人不拘什么时候,兴致来了便叫沈令仪到跟前来,或是在账房里翻旧年的账册,或是在库房里清点物件,又或者只是坐在廊下看丫鬟婆子们干活,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你看那个扫地的婆子。”老夫人有一回指着院子里的一个粗使婆子问她。
沈令仪顺着老夫人的目光看过去。那婆子四十来岁,身形粗壮,扫帚挥得虎虎生风,落叶被她扫成了一溜,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
“看到了。”
“你看她扫地的样子,能看出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像是……做惯了的人。动作很熟练,不偷懒。”
“还有呢?”
沈令仪又看了一会儿。“她的扫帚是新的,但手柄上缠了布条。说明她爱惜东西,缠了布条能多用些日子。”
老夫人微微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许。“再看看,还能看出别的条目来吗?”
沈令仪仔细瞧了瞧,发现那婆子不是从一头扫到另一头,而是先从院子中间扫起,再慢慢往四周围收。这样扫的好处是中间最常走的路最先干净,而且从中间往四周扫,落叶不会被踩散。
“她是个有章法的人。”沈令仪道。
“不止。”老夫人道,“你去打听打听,她原先是哪里当差的。”
沈令仪后来让周嬷嬷去问了,才知道那婆子原先是厨房里的管事娘子,因为和柳氏房中的一个丫鬟吵了架,被柳氏寻了个由头贬到了粗使上。
老夫人听说之后,只淡淡道了一句:“柳氏管家,用人看的是亲疏,不是本事。这样的人放在粗使上,可惜了。”
沈令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管家之道,说到底是用人之道。用人之道,说到底,是识人之道。
沈令仪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身边的人。她把老夫人教的法子用在了日常起居的每一个角落里。看送水的丫鬟怎么提壶,看传话的婆子怎么回禀,看门房上的小厮怎么接待来客。
她发现正院里的丫鬟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年岁大了,做事稳当但动作慢,老夫人念旧,一直留着。第二类是柳氏嫁过来后安插的人,做事麻利,嘴巴甜,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打量人的精明。第三类是府里土生土长的家生子,做事本分,不出头也不拖后腿。
比如早晨端洗脸水这件事。老夫人的洗脸水是孙嬷嬷亲自端进去的,谁也不能代劳。沈令仪的洗脸水是翠屏端的,翠屏是家生子,做事中规中矩。而柳氏那边派来“伺候”沈令仪的一个二等丫鬟叫碧荷,每次见了翠荷都要笑着寒暄两句,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今早吃了什么”。
她没有声张。只是私下里嘱咐翠荷:“碧荷姐姐问你的话,你只管答些不打紧的。吃了什么、天气好不好之类的。旁的不要多说。”
翠荷是个伶俐的丫头,虽然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但也依言照做了。
一日午后,老夫人叫人把近三个月的厨房账册搬到了正房里。厚厚的一摞,足有七八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你翻翻看。”老夫人坐在榻上,闭着眼说。
沈令仪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桌前,翻开第一本账册。
账册的格式很老套,左边记进项,右边记出项,底下画一条线算结余。每一笔都有日期、名目和银两数目。沈令仪前世做过几年数据分析,看数字几乎成了本能。她一行行扫过去,很快发现了几个不对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