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姑娘,毒药会留下痕迹,像砒霜、乌头,在尸身上也会有征兆。但南沙参久煎析出的寒毒,不会在脉象上留下明显的破绽。它只会让人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终像是油尽灯枯一般。若没有人细查煎药的过程,谁也不会想到中间出了问题。”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姑娘,”他站起身,背起药箱,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该走了,府上还有几位要请脉的。”
沈令仪也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多谢李大夫。”
李大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令堂是个好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令仪站在正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的回廊尽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药方本身有问题的话,就更加难办了,时间过了这么久,也不可能抓她个现行。
三天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沈令婉的生辰前夕,柳氏在正厅里张罗着准备家宴。正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上铺了新换的毡毯,桌上摆了鲜花,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搬着碗碟食盒,银器的光泽和瓷器的釉色在灯光下交相辉映。空气里飘着厨房送来的饭菜香气,混着新插的百合花的甜香。
沈令仪奉老夫人的命去正厅帮忙。她到的时候,柳氏正坐在厅中指挥丫鬟们布置席面,穿了一身家常的淡紫色衫子,头上的钗环不多但样样精致,看上去温婉端庄,一副慈母为女儿操持生辰的模样。她身旁站着她的心腹张嬷嬷,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在和柳氏核对菜品。
沈令仪行了礼,在一旁帮忙摆放碗筷。她一边做事,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嬷嬷。
张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材瘦高,面容刻板,颧骨高耸,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衫子,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头发梳得紧紧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只用一根黑木簪子别着。
忙了一会儿,柳氏有事出去了一趟。厅里只剩下几个丫鬟和沈令仪、张嬷嬷。
沈令仪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张嬷嬷身边,笑着说:“张嬷嬷,这单子上的菜可真不少。二姐姐的生辰年年都这么热闹吗?“
张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三姑娘有所不知,二姑娘是嫡女,生辰自然要办得体面些。“
“那是自然。“沈令仪笑了笑,“二姐姐有福气,有母亲疼爱。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热闹过。“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张嬷嬷听了,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沈令仪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说起来,我小时候身子也不好,多亏老夫人照看才养过来的。听说我娘那时候也是,生了我之后就总生病,吃了好多药也没好。张嬷嬷在府里年头久,可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那时候的事,老身记不太清了。“张嬷嬷听她提起此事,立马低下头继续核对单子,语气也比刚才生硬了一些。
沈令仪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张嬷嬷在之后的时间里有些心神不宁,核对了三次单子,中间有一次差点把菜名念串行。
当天晚上,周嬷嬷来找沈令仪,“姑娘,今日下午我去厨房取老夫人的点心,碰到了张嬷嬷身边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叫杏儿,和我倒有几分交情。她悄悄和我说了一件事,张嬷嬷今日下午在房里喝闷酒,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什么‘不该提那些旧事’、‘三姑娘怎么忽然问起那些’。”
沈令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张嬷嬷心虚了。这说明她确实参与了当年的事,而且至今想起来还会不安。
“嬷嬷,”沈令仪想了想说,“你找机会和杏儿多走动走动,如果有机会的话,再从她那里套些话出来。”
周嬷嬷应了。
又过了几日,事情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天周嬷嬷去城东的一家布庄买布,老夫人要做几件秋天的衣裳,特意嘱咐要用松江的细棉布,穿着软和。城东的这家“瑞丰祥”布庄是洛京老字号,布料齐全,价格也公道。周嬷嬷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布庄里客人不多,柜台上摞着一卷卷五颜六色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染布用的靛蓝和浆洗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