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轿子里,被风吹散了大半。沈令仪听着,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
轿子摇摇晃晃地走着,像坐在一条小船上。轿壁是木头的,外面包了一层红缎,摸上去滑溜溜的。轿内的空间不大,刚刚够一个穿着喜服的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空气中有一股子新木头的气味,混着缎子上浆的浆糊味儿,还有从外面飘进来的鞭炮硫磺味。
沈令仪在盖头底下闭上了眼睛。十二年了。她两岁来到侯府,在这个府邸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女时代,见过了人情冷暖、嫡庶亲疏。
如今她要走了。老夫人年纪大了,周嬷嬷也老了。她走了以后,寿安堂里还有谁会记得给老夫人抄经?还有谁会陪周嬷嬷在院子里晒被子?
轿子拐了一个弯,外面的人声少了一些,马蹄声更清晰了。大概是从正街拐进了一条比较安静的巷子。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拉回到眼前。
不要想过去了,想眼前的事。
三皇子府,萧景珣。
她在议亲之后打听过一些关于这位三殿下的事情,红袖是柳氏新拨给她的丫鬟,家里在城外开杂货铺,消息灵通。据红袖说,三殿下萧景珣今年二十一岁,在朝中的名声不错——读书好,骑射也好,待人谦和有礼,很得圣上的喜欢。
轿子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面的阳光渐渐强了起来,轿内的温度在升高,红缎的轿壁被晒得微微发烫。
然后,轿子停了。
外面的锣鼓声和唢呐声都停了。短暂的安静之后,是一阵更大的喧哗。有人在高声唱礼,有人在搬运嫁妆,还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到了。
三皇子府。
沈令仪坐在轿中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听到轿外有人在低声说话,然后轿帘被掀开了一角,一股新鲜空气涌了进来。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香气,像是新修的宅院里特有的石灰和油漆的味道,底下还隐着一丝龙涎香的尾调。
“娘娘,到了。”翠微在轿外轻声说。
沈令仪搭着翠微的手,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她的脚踩在了实地上,是石板地面,隔着绣花鞋的薄底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凤冠上的珠串在她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霞帔的流苏在两侧轻轻晃动。
她看不见路,只能感觉到自己被翠微搀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几步就有一道门槛,翠微会轻声提醒“抬脚”,她就抬脚跨过去。
她数着门槛的数量。一道、两道、三道……一共五道门槛。这座皇子府的进深不小。
沿途有人低声行礼问好,声音此起彼伏。有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环佩叮当声。空气里那股子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大概正堂就在前面。
拜堂的仪式在正堂举行。
沈令仪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主持仪程,应该是皇子府的长史或司仪官。仪式按照礼制一步步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高堂的位置上坐的是代表皇室的宗正大人和萧景珣的乳母。三皇子的生母贤妃娘娘早已过世,乳母便充作了高堂。
沈令仪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喜婆在旁边指点。跪、拜、起、立,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一丝不苟。
萧景珣站在她对面。她看不到他的脸,盖头挡住了,但她能依稀听到一些声响。
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们面对面弯腰行礼。在弯腰的那一瞬间,沈令仪透过盖头下沿的一条窄窄的缝隙,看到了对方袍角的一小截。大红色的吉服,上面用金线绣着蟠龙纹,袍角的绣工极精细。
然后仪式就结束了。
“送入洞房——”
又是一阵锣鼓声和欢呼声。沈令仪被翠微搀着,跟在萧景珣身后往后院走。
洞房在后院的正房。
进了门,沈令仪被引到了床沿坐下。床是拔步床,很大,挂着大红色的帐幔。床上铺了鸳鸯锦被,被角塞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早生贵子”的谐音,是婚俗里的老花样。
喜婆在一旁说着吉祥话,什么“百年好合”“琴瑟和鸣”之类。然后是撒帐的仪式,花生和红枣从头顶纷纷落下,砸在凤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有小孩子被抱到床上滚了几圈,嘴里说着“滚床滚床,儿孙满堂”,惹得周围的仆妇们哄堂大笑。
沈令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闲杂人等被请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她和萧景珣两个人。
还有翠微,她守在门口,低眉垂目,一声不吭。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萧景珣朝她走来了。
沈令仪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然后——
盖头被揭开了。
一杆小小的秤杆挑起了盖头。这是婚俗里的规矩,用秤杆挑盖头,寓意“称心如意”。红色的缎子从头顶滑落,沈令仪的视线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