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竖起耳朵听着。城南方向的声音越来越远,萧景珣的兵马似乎在撤退,或者已经被打散了。突然城墙方向传来的巨大轰鸣声,像是有人在用投石车攻城。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箭矢声,“嗖嗖嗖”地划破夜空。
然后是厮杀声。有人在呼救,有人在惨叫,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跑过来的,而且不止一个人。
“砰砰砰——”有人拍门。
“王妃!王妃!”是红袖的声音。
沈令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红袖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衣裳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她的身后跟着马成,马成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看起来不严重。
“王妃!”红袖喘着粗气说,“出事了——不,是好事!”
“慢慢说。”沈令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来。
红袖咽了一口唾沫,“西门口打起来了。殿下的兵跟守城的兵打起来了。七皇子的兵从城南的缺口进了城,从后面包抄了殿下的人!”
“西门口现在什么情况?”她问。
马成接过话:“属下听到外面的兵在喊,说殿下的兵被前后夹击了。韩彪的人被围在了西门和城北之间,进退不得。有人说殿下——”他犹豫了一下,“有人说殿下受伤了。”
沈令仪闭了闭眼睛,萧景珣受伤了,她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五味杂陈的感慨,他的野心终于反噬了他自己。
“马成,你留在外院跟阿木在一起,继续打听消息。有什么新情况立刻来报。”
“是。”马成转身出去了。
红袖留下来陪翠微。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她们不知道这场仗的结局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好消息。
战斗的最后阶段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远处,不知道谁家里的公鸡,发出了第一声啼叫。
翠微从桌底下爬了出来。她的膝盖跪麻了,走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走到沈令仪身边,轻声问:“王妃……是不是结束了?”
红袖也凑了过来。她和翠微两个人站在沈令仪的身后,三个女人一起面对着窗户,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们听。”红袖忽然说。
翠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王妃……是不是七皇子赢了?”
“……城门开了……”“……没事了……”“……出来了……”
是百姓的声音。天快亮了,胆大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想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了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升起。那是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翠微,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翠微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是,王妃。我这就去。”
萧珩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翠微紧张地跑到窗口往外看。
“王妃,是七皇子的人!”
沈令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提心吊胆了一晚,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她走到铜镜前,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又拿了一支簪子别好。
“王妃。”阿木看到她出来,微微低头行了个礼,“殿下让属下来接王妃,马车已经备好了。”
“去哪里?”
“城南的一处宅子,殿下在那里等您。”
沈令仪上了马车。在车帘落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府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她刚嫁进来时候的样子,左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角,据说是搬运家具时磕的。
四年的时间,一千二百多天,她在这座府里经历了丧子之痛,经历了被监视、被试探、被利用的时刻,现在她要离开了。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那个在这里不断挣扎的自己,很辛苦,但也很勇敢。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对车夫说。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三皇子府的大门。阿木骑上马,在前面开路,还有四个萧珩的亲兵骑马跟在马车两侧护卫。
街上大片的房屋被烧毁了半面墙,黑乎乎的焦痕随处可见。街角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水冲过了,但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翠微掀着车帘往外看,“王妃……”
“别看。”沈令仪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