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精挑细选出一身新艳衣裙换上,带上石榴出府。
她屋里总共两个丫头,大的是玉棠,比嘉禾年长五岁,方姨娘在世时她就跟在嘉禾身边,后来方姨娘过身,玉棠也跟着来了清秋院。
小的是石榴,才九岁,是前两年赵姨娘拨给嘉禾的。
从揽云阁出来,嘉禾小心翼翼把沉甸甸的首饰匣子揣到怀里,长出一口气,然后笑着拉起石榴:“走,带你去东街。”
东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繁华热闹的集市,小吃食肆不计其数。石榴眨巴着眼,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对小姑娘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有吃有喝还能逛铺子更吸引人的了。
石榴年岁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点头的时候,两团腮肉也跟着上下晃荡。
嘉禾忍不住伸手去拧她的脸蛋儿。
石榴噘起嘴,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嘉禾嘿笑两声。
两个小姑娘挽着胳膊,你推我搡黏黏糊糊的一路逛过去。
看了飞叉和顶缸,听了说书,大大小小的摊子逛了二三十家,什么扇坠子香囊玉镯子,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半个时辰下来,两人脚都走酸了,手里却还是空的。
石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嘉禾:“方才那个镯子姑娘不是挺喜欢的吗?半吊钱也不贵,姑娘手里有不少银子呢,为什么不买?”
对于嘉禾这样的世家小姐来说,还不到一两银子的首饰的确算不上贵重,甚至可以说一句寒酸。石榴印象里,温舒莹随便一件首饰都值好几两银子。
“才没必要费这个钱呢,”嘉禾拍了拍腰间的荷包,一副很有成算的小大人模样,“娘跟我说过,如果以后她不在了,我要学会给自己攒嫁妆,有了嫁妆,嫁到夫家才有底气。”
石榴咧开豁牙的嘴,嘻嘻笑道:“怪不得方才还没等顶缸结束,姑娘就催着我走了,原来是怕他们结束之后讨赏钱呀。”说完赶紧退后两步,怕嘉禾敲她脑门。
嘉禾脸色微红,嗔她一眼。
正说着,只听咕噜一声,石榴忙捂住肚子,小脸红了红。
嘉禾环顾四周,几步外正有一扛着垛子叫卖的老翁,垛子上满满当当都是糖葫芦串儿,晶莹剔透,鲜艳饱满。
“吃不吃糖葫芦?”
石榴摸着肚子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我不饿,我这是中午吃撑了。”
嘉禾翘翘唇角。
小姑娘怕耽误她攒嫁妆呢。
她径直走过去买了五串。
石榴双手都塞满了糖葫芦,脸上露出茫然的幸福。
嘉禾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小糖葫芦而已,管够。”
石榴咬着糖衣咧开嘴笑,那个小小的牙豁又露出来了。
嘉禾看着她笑,忽然想起被她留在府里的玉棠。
四下里望望,她抬脚往一个首饰铺子走过去。
东挑西拣,终于选出一支,开口问价钱,摊主伸出一根手指头:“咱们家做工优良,品质上乘,一吊钱,不议价。”
一吊钱!
嘉禾捏着珠花犹豫片刻,咬咬牙,买了。
又逛了片刻,万里晴空倏地转阴,一转眼下起细雨来。
眼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两人干脆到旁边的孟记铺子买了一包莲花酥。
新鲜出炉的莲花酥,青碧色里透着鲜嫩的粉,还热乎着,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嘉禾拿出来两个,剩下的还用油纸包好了,两个小姑娘就站在檐下,避着雨香喷喷地吃起酥来。
忽听一阵急乱的马蹄,夹杂着几声妇人的尖叫,嘉禾下意识抬头,猛地瞳孔一缩。
一拖着车架的黑马扬起四蹄,正朝她身前的石榴踏来!
石榴听见动静回过头去,手里的莲花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九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场面,直接傻在了原地。
嘉禾将手里东西一扔,上前一把扯住石榴的胳膊把她往后一甩,自己急退几步,牢牢挡在石榴身前。
就这瞬息之刻,马又离得近了,眼看那马蹄就要朝她落下,那马夫勒紧缰绳,控制着马头偏了些微方向,擦着嘉禾的衣袖风驰电掣地过去了。
嘉禾被溅了满脸泥,脸色煞白,两腿发软,惊出一身冷汗。
石榴回过神来,扑上来一把拽住嘉禾,声调里已带了哭腔:“姑娘!姑娘你怎么能挡我前头?!姑娘你若是出事,我、我——”
嘉禾惊魂未定,勉强笑了笑安慰她:“别担心,我没事。”
她快步过去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首饰匣子和掉出来的珠钗,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放下心。
包好的莲花酥也散落了一地,粉雕玉琢般的酥饼滚了一圈污泥,眼看是不能吃了。
众人对着那马车议论纷纷,嘉禾耳尖地听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十分清朗:“当街纵马,险些伤人,那是谁家的马车?”
另一道也是男人的声音,满不在乎道:“管他呢,我的祖宗,咱们该去赴宴了,你就少管闲事吧。”
嘉禾抬头随意往声音来处扫了一眼,没看真切,只看到一道模糊修长的白衣身影。
非亲非故,作壁上观,是人之常情。
嘉禾收回视线,拉上石榴准备走了。她可不敢在外面多呆了。
步子还没迈出去,前方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吃饱了撑的站路中间挡道,老子这次没踩死你算你走运!”
旁边不少人忽然看了过来。
嘉禾茫然抬头。
原是那马夫紧急勒马,车身撞到了一家店面门前的楹柱上,心生怒气,扭头来骂她。
这人凶神恶煞,嘉禾脸色不受控制地一白,额上渗出汗,看看车夫又看看自己脚下站的位置,张口结舌半天,最后说:“我没有站中间,我没有挡你的马车……”
这声音毫无底气,细若蚊蝇,再远点根本听不见。
那马夫见状更加张狂,骂的愈发难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