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外忽然响起喜气洋洋的脚步声,传来下人的禀报声:“夫人,宫里来人了,有旨意!”
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一听即明——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旨意,一定是侍读的最终人选出来了。
忠远侯夫人和李妙英立刻起身出水榭迎接,其余人也纷纷跟了过去,王氏也匆匆走开,水榭呼啦一下变得空荡荡,没人再理会嘉禾。
她也没起身,仍跪在原地,垂眼看着地上几只蚂蚁绕着一块被人丢在地上的糕点打转,如获至宝。
水榭外,宫女们簇拥着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子,面容端雅大气,鬓角没有一丝碎发,气度沉稳,正是徐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孙姑姑。
孙姑姑与侯夫人寒暄几句,送上徐皇后准备的生辰礼,又道:“顺便还要恭喜夫人,县主入选侍读,请县主三日后酉时入宫。”
忠远侯夫人对这结果早已有预料,淡然矜持地微一颔首,李妙英则是并不把孙姑姑放眼里,简单一句话谢了恩。
孙姑姑将这母女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露声色,只笑着告辞。
刚转身,余光中,水榭中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低着头,肩背瘦成薄薄一张玉片,仿佛外面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孙姑姑目光扫过少女的侧脸,停下步子,笑着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姑娘。”
王氏暗骂榆木疙瘩没眼色,竟还跪在那里,这不是诚心让外人觉得她做主母的苛待子女吗?一边不情不愿地挤出笑,上前回了句:“三娘方才不小心冲撞了县主,让姑姑见笑了。”
“原来是温家三娘,”孙姑姑含笑点头,然后蔼声对王氏说了一句,“姑娘有错好好教导便是,若跪坏了身子,耽误了入宫侍读就不好了。”
话音落地,众人陡然脸色大变。
王氏满脸愕然。
温嘉禾,这个温家最不起眼的三娘,竟当真被选中进宫了?!
王氏头脑一片嗡嗡作响,满脑子都在想这怎么可能,还没等她问出口,李妙英大怒道:“孙姑姑,你莫不是记错了!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会选她?!”
“县主,皇后娘娘没有勾选温姑娘。”孙姑姑和颜悦色地说。
“那她是——”
孙姑姑温和打断她,“是九殿下亲自选的。”
李妙英的质问戛然而止。
嘉禾被王氏身边的丫鬟喊过来,匆匆赶到时,正听见这一句话。
她呼吸急促,心跳狂烈,身体却一瞬间静止在原地。
震惊的、羡慕的、微妙的……数不清的目光无声落在她身上,注目良久。
死一般寂静。
-
三日后,酉时正。
金乌西坠,绵延不绝的皇城在落日黄昏中更显巍峨肃穆,嘉禾跟在引路的小太监后面,落后温舒月几步,一眼也不敢乱看。
身侧高高的朱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嘉禾脚都快走酸了,小太监终于停下,“二位姑娘,到了。”
嘉禾抬起头。
四周绿荫掩映,一座极宽阔高大的殿宇矗立眼前,殿门几有两丈宽,飞檐斗拱,绣闼雕甍,檐铃清响,最后一缕灿金的夕照打在高悬的牌匾上,映亮笔锋遒健雄浑的“集毓斋”三字。
嘉禾暗暗咋舌——单这殿门就已经比她们武安伯府的府门还要气派,而这,竟只是她们这些小小侍读的起居之所。
接引的宫女领着姐妹两人去寝殿。
“此次一共有十位试侍读入宫,东边是膳厅,西侧是姑娘们的寝殿,两人共用一间寝殿……”小宫女边说边指给两人看,语调轻快利索,简单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嘉禾紧紧跟在后面,片刻不敢分神,把宫女的话一字一字都记在心里,对各殿厅的方位、路线更是万分留意,恨不得当场掏出纸笔记录下来。
到了两人居住的寝殿门外,小宫女福身告退:“二位在此歇息片刻,等酉时二刻前往正殿便可,孙姑姑会在那里接见各位姑娘。”
寝殿早已有人打扫得窗明几净,陈设亦是清贵雅致。以中间为界,南北各一间卧房,大小和摆设都差不多,只是一间朝阳,一间背阴。
嘉禾很自觉地走向背阴的那间。
床榻边的红木花架上放着几株兰草,以虞美人作衬,浅碧深红,幽香阵阵。
嘉禾站在花架前环顾四周,三天过去了,她仍然有种做梦般不真切的感觉。
她竟然真的进了宫,做了太子殿下的侍读.
甚至,甚至还是九殿下亲自选她入的宫。
九殿下竟然真的记得她的名字……他为什么要选她入宫侍读?难道、难道他果真对她有好感?
嘉禾猛地止住思绪,一点也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