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一旁的高婧拉了拉李妙英的袖子:“县主,算了吧。”
李妙英一把将她挥开,上前一步,她比温舒月低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输,“温舒月,别以为殿下赞过你几句酸诗你就很了不起,区区一个伯府出身,也敢用殿下威胁我?我告诉你,今日她滚也得滚,不滚也得滚,你再敢多嘴,你就和她一起滚!”
嘉禾望着这道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身影,越过少女的肩头,她看到李妙英的眼睛,傲慢,冰冷,高高在上。
眼看温舒月还要说话,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然后向李妙英行礼,“……县主、县主别生气,大姐姐她只是一时着急,并未想冒犯你,我换个地方坐就是了。”
说着,匆忙收起东西,慌不择路地向角落里那张席位走去。
李妙英眼角余光扫过她如惊弓之鸟的身影,轻蔑一笑。
温舒月的神色却并未有半分放松,反而愈发冷沉。
方才开口时她便已经想好,即便忠远侯府势大,可在这件事上李妙英并不占理,去请孙姑姑也好,拖时间拖到两位殿下过来也好,都是法子。
她唯独没有想到,温嘉禾性子如此软弱,竟然争都不争一下,就这么退让了。
眼看着温嘉禾已经坐了过去,温舒月也不好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席位,其他侍读也都散了,学堂内安静下来。
这张案几实在乱得没眼看,嘉禾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把竹簟摆正,废纸团都收起来,靠墙的书一册一册从高到低摆好。
随手一翻,无意间瞟见一册不起眼的小书,封面上赫然“花间奇谈”四个大字。
嘉禾嘴角一抽。
也不知是哪位风流贪玩的皇子留下的。
收拾着收拾着,她忽然发觉,无论是竹簟还是案几,上面都干净极了,不曾落灰,并不像很久没人用的样子。
正兀自疑惑,外面的长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似是一男一女。
听到那男声的一瞬间,嘉禾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厚重的红木殿门在亮堂堂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两道人影慢慢地从远处的楹门槅扇上移过来,最终轻轻一声嗒响,与踏在地板上的一只黑底金绣皂靴重叠。
嘉禾慢慢地,小心地,向上挪动视线。
青年逆光从门口走来,炽白日光透过他的青色襕衫,清晰勾勒出清峻挺拔的身形。长发束起,冠白玉,簪银钗,气度威仪又温和。
嘉禾看着他,几乎忘了呼吸。
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
青年视线缓缓扫视过来,无波无澜地从她脸上划过。
嘉禾一直紧攥着的手心,慢慢松开了。
她怔愣着,没有注意到自青年身后走出一个人影,笔直地朝她走来。
红裙的少女黛眉杏眼,朱唇皓齿,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如工笔细描,精致明艳到极点,偏她面无表情,神色冷淡,这极致的艳便横生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令人心生畏惧。
直到这张冷艳至极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嘉禾猛然回神。
少女站在她身前,屈起两指敲了敲案几,一双桃花眼懒懒垂下瞥她,语气些许不耐。
“你坐我的席位干什么?”
嘉禾愣住了。
这一刻如有五雷轰顶,她唰地起身,因动作太急,推着案几向前“哧啦”地向前横移了一掌之距,靠墙堆叠的书册没了支撑,七零八落啪啪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嘉禾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殿下,这、这是您的……不、我不知道……”
宋行野不耐烦又重复一遍:“你坐我这儿干什么?”
嘉禾下意识就说:“是县主、是县主要我换个地方坐——”
李妙英冷喝一声:“姓温的,你说清楚了,本县主只是让你坐去别处,可从没说让你坐到这里。是你自己不长眼冲撞太子殿下,也敢怪到我头上?”
嘉禾一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如果到了这一刻她还不明白李妙英的心计,她就太傻了。
她咽下满腹苦涩,嗓音止不住发抖,低声说:“是……是我以为这个地方没有人坐,就坐过来了。殿下恕罪,我当真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
“你姓温?”宋行野忽然问,“你是温嘉禾?”
嘉禾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茫然点头。
宋行野瞟了不远处的宋清澜一眼,青年无动于衷地站着,望着窗外的竹林,看都没往这边看。
回过头,宋行野慢慢沉下脸,“你可知在宫里,犯大不敬之罪是什么下场?”
眼前之人虽年岁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嘉禾额头直冒冷汗,几乎快哭出来。
以下犯上,触怒太子,只怕、只怕治她一个死罪也不为过,若再连累了温家上下……
嘉禾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殿下、求殿下饶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宋行野淡淡说,“自己去找孙姑姑领二十板子吧。”
嘉禾面如死灰。
她听说过,宫里打人板子用的是厚两寸,长一丈的长木板,一板子下去能把魂儿打出来,二十大板下去,她只怕不死也要残废。
嘉禾两腿抖如筛糠,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这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念在温姑娘是初犯,饶过她罢。”
嘉禾抽抽噎噎地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她眼睁睁看着上官槿走过来,拍了拍永昭殿下的手。
宋行野还想再说什么,上官槿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暗含警告。
宋行野摸了摸鼻子,语气很不情愿,“算了,饶你一次,起来吧。”
嘉禾道了谢,抹了抹眼睛,低着头站起来。
昨日听她们说宋行野向来无法无天,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上官槿的,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嘉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话。
难道这就是,嫂子的威力。
正兀自发着呆,又听宋行野说了一句:“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向李妙英,笑眯眯说:“李姐姐不是想让温姑娘离你远点吗?”
李妙英不意宋行野话峰回转,又提起这茬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宋行野打断她:“那还是让温姑娘换个地方坐吧,免得碍了姐姐的眼。”
她环视一周,似是随便抬手一指,“就那儿吧!”
姑娘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空气一下变得安静而微妙。
嘉禾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那是付云容的席位,是整个煖阁里,离宋清澜最近的地方。
李妙英一张脸霎时黑了个透底。
宋行野笑眯眯问:“我这样安排,李姐姐可还满意?”
李妙英几欲吐血,咬着牙生生挤出笑说:“满意……多谢殿下。”
宋行野无辜地眨了眨眼。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宋行野和李妙英身上,嘉禾悄悄抬起眼,看向不远处已经坐在席位上的青年。
他垂眼看书,神色淡漠,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自始至终,亦未开口说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