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梅霖叹道:“自然是听不懂,也不会写的。骈赋还勉强能应付得过去,至于这史论,实是无从下手了。”
嘉禾诧异道:“我也听不懂,可我以为是因着我底子差、没正经跟着先生念过书,原来二位姐姐也都听不懂么?”
陈梅霖摇头:“我们在闺阁里读的不过是些词作诗文,顶天儿了看看游记赏鉴之类的杂篇,说白了不过是附庸风雅,读着玩儿的。二位殿下就不一样了,他们接受的是正统严苛的科举教育,是真能下场、和那些考出来的进士翰林一较高下的,咱们没科考的底子,自然就听不懂了。”
嘉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头一次知道,原来这读书和读书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没这么简单,”温舒月道,“我以前跟着族中的山长去书院听过课,今日这几位先生在课上讲了不少历朝历代君王执政的得失利弊,皇权的争夺倾轧和平衡,而民间书院的夫子是不会讲这些的,学子们更不会学这些。”
温舒月顿了顿,轻声道:“科举教的是怎么做官,可咱们现在和二位殿下一起学的……是怎么做天子。”
三人心神一震。
秦千鹤喃喃道:“青天大老爷,怪不得我听不懂……天子学的功课,哪是我这个斫脑瓜子能学会的!”
陈梅霖撑着下巴,小女学究似的,轻轻点头:“舒月果然洞察入微。”她又轻叹,“可永昭殿下才这么小,就要承担如此之多的课业,也实在辛苦。咱们下学已经够晚了,永昭殿下竟还不能走,还要上专属她一人的课,只怕连两个时辰都难睡够了。陛下……也太心急了些。”
温舒月看她一眼,却是道:“只怕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急。”
陈梅霖心中一动,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景王?”
温舒月微微颔首,轻声说:“大殿下有左相撑腰,虽不是东宫,胜似东宫啊。”
话说到这里,两人心头沉甸甸的,都不再言语。
她二人都是在各自家族中被长辈寄予了厚望、重点培养的对象,远比秦千鹤和嘉禾了解朝中形势。
虽然宋行野已被立为储君,可朝中关于改立太子的争吵从未断过,甚至愈演愈烈。
究竟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还很难说。
嘉禾在一边默默听着。
她听不太懂,什么太子、景王、左相,这些都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人。
从她一出生起,那一方覆着青瓦的小院,几个熟识的人,几盆花草,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惊蛰那日,他出现在雨水泥泞、人声鼎沸的闹市街头,像个普通的富贵公子哥儿,闲散安逸,仿佛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巍峨宏伟的宫阁楼宇,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政观史策,从未听说过的将相朝堂……这些她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才是宋清澜真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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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和温舒月回到寝殿,跨进殿门,眼看温舒月朝卧房那边走去,嘉禾赶忙唤了一声:“大姐姐。”
温舒月回头,眼中有些许疑惑。
嘉禾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天,想了很多遍了,但此刻对上少女平静的眼眸,还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即便在府里的时候,她和温舒月也没有过太多的交集。
她抓住衣裳下摆,嗫嚅着道:“大姐姐,今天、今天谢谢你。”
温舒月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转瞬而逝。
她淡淡说:“无需道谢,我顾及家族名声罢了。那么多人都看着,低头只会叫外人轻看我温家。”
嘉禾脸颊烧起来,讪讪道:“哦……是这样。”
温舒月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袖子却又被拽住了,她垂眼,少女两根细细的手指捏在她袖口边缘,不知道是怕把她衣裳拽坏,还是怕惹她厌烦,小心翼翼的。
抬起眼,少女乌黑眼瞳定定看着她,诚恳地说:“那我也要谢谢你,大姐姐,谢谢你挡在我面前。”
温舒月停了一下,淡淡嗯了声,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没有转身,说:“以后尽量躲着李妙英。”
“别看她年纪小,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别给家里惹麻烦。”
嘉禾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眸,“我记住了。”
忽然就觉得,她这大姐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回到卧房,嘉禾想了半响,让玉棠带上那盆从家里带过来的虎头茉莉跟她走。
上官槿今日帮她说话了,她必得好好感谢人家。
玉棠噼里啪啦说了一路:“你要把这花当谢礼?你开什么玩笑,人家大将军府的千金,看得上你这一盆破花?!”
嘉禾恼怒道:“我这不是破花!这是虎头茉莉,很难养的,我精心养了好几个月了!”
上官槿的寝殿离得并不远,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就到了门前。
玉棠还不死心:“姑奶奶咱们回去换个像样的谢礼成吗?现在还来得及——”
嘉禾一把捂住她的嘴。
玉棠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也听见了门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嘉禾凝神去听。
那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低沉饱满,淡淡地说:“温嘉禾进宫,是你勾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