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粗茶,汤色发黄,但热腾腾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
小禾听说哥哥的朋友来了,也跑出来,躲在门后面偷偷看,被周氏拽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石木立有来信吗?"景曜问道。
"来过几封。"石老铁匠说,"前几日刚到一封最新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几封信,递给景曜。信纸被折了好几折,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看过的。景曜接过来,展开。
每封信都不长,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很重,有些地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爹,娘,见字如面。"
"我到边关了。路上走了大半个月,冷,但比我想的好。军营里的教头说我是块料,力气大,能吃苦,让我好好练。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上午练刀,下午练队列,晚上站岗。吃的是糙米饭,管饱。睡的是大通铺,几十个人一间,呼噜声震天响。我刚来的时候睡不着,现在习惯了,没有呼噜反而睡不着。"
"军饷不多,但我攒着了。这个月寄回去的,你们收到了吗?爹的腰还疼不疼?娘的手冬天还裂不裂口子?小禾的新衣裳做了没有?"
"我在边关挺好的,你们别惦记。等我攒够了钱,立了功,就回去。"
"过了年,边关可能要动一动。教头说我们这批新兵练得差不多了,开春要拉出去拉练。具体去哪里,不能说。信可能也不能常写了。你们别担心,拉练不是打仗,就是训练。过阵子就好了。"
"你们在家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等我回去。"
"儿子木立"
景曜把最后一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拉练"这个词,他在书里见过。但那是在兵书里。在信里看到这两个字,感觉不一样。石木立说"拉练不是打仗",但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过阵子就好了"——好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好像是在安慰爹娘。
他是读过书的人。他知道,"拉练"两个字,有时候是"拉练",有时候是别的。石木立说"信可能也不能常写了"——什么时候不能常写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去了没有驿站的地方,二是军情紧急,信件要管控。
他看了一眼黄婷。
黄婷也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慌乱。她只是把那个装膏药的布包放在桌上,轻声对周氏说:"婶子,这是我自己做的膏药,治腰疼的。您空了给大叔试一试,要是管用,我回头再寄。"
周氏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
"姑娘,你叫什么?"
"黄婷。"
"黄姑娘,谢谢你。"周氏的声音哽咽了,"木立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有。他知道你们来了,一定高兴。"
景曜把石木立的信折好,还给石老铁匠。
"叔,这些信您收好。"
石老铁匠接过信,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景公子,"他忽然开口,"木立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是他在书院最好的朋友之一。"
景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你读书读得好,以后能当大官。"石老铁匠看着他,"他说等他立了功,回来找你喝酒。"
景曜想说"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点了点头。
从石木立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景曜和黄婷并肩走在官道上,谁都没有说话。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走了一段,景曜停下来。
"石木立信里说的'拉练',可能不是拉练。"
黄婷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边关加强戒备,信件要管控。"景曜的声音很低,"要么是那边不太平了,要么是……已经有事了。"
黄婷没有说话。
"石木立不愿意说。"景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怕他爹娘担心。"
"你也怕。"黄婷说。
景曜愣了一下。
"你怕他也回不来。"黄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景曜沉默了。
他确实怕。
从石木立走的那天就开始了。只是那种怕一直藏在最深处,像一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今天读了那封信,那根刺被碰了一下,疼得他浑身发紧。
"他回得来。"黄婷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黄婷看着他,"他答应过宫羽,也答应过你。"
景曜看着黄婷的眼睛。暮色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火。
"你说得对。"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景曜伸出手,握住了黄婷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只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麻雀。
"景曜哥哥。"黄婷忽然开口,"你以后写信给石木立的时候,替我也写一句。"
"写什么?"
黄婷想了想。
"就说——'宫羽的耳环戴了,很好看。'"
景曜的手紧了一下。
"好。"他说。
官道上的雪越积越厚,把他们的脚印一个一个留在身后。风从北边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两个人牵着手,走得比来时还稳。
远处,赵家坳的灯亮了。昏黄的,一盏一盏,像被谁串起来的珠子。
黄婷在岔路口停下。
"到了。"她说。
景曜松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被他捂热了,指尖不再是冰凉的。
"明天除夕。"他说,"你晚上包饺子吗?"
"包。白菜猪肉的。"
"那我明天来吃。"
黄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来吧。"她说完,转身往杏树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带个空碗,我家碗不够。"
然后她就跑了。景曜站在路口,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枯枝间,转身往赵家坳走。
雪还在下。
但胸口的那个地方,比刚才更热了一些。
除夕一大早,全家都起来了。
景曜也起来洗漱,穿上母亲新做的棉袍。这件棉袍比之前的每一件都要有样子——毕竟这是上次文武来时送的布匹做的,虽然比不上达官显贵的面料,但在这乡村里绝对能数第一。林氏已经蒸好了馒头,白白胖胖的,摆在案板上冒着热气。
今年的午饭比景曜预想的丰盛。两个哥哥今年都赚了足够的钱,置办年货的时候比往年大方了许多。
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摆满了菜:炖鸡、红烧鱼、炒腊肉、白菜炖粉条、炸丸子、一盆萝卜汤,加上两个素菜。这应该是目前家里过的最好的一个年了。往年哪有这条件吃这么多菜,还是这么多荤菜。
景德厚坐在上座,看着满桌的菜,没有说什么,但夹菜的时候比平时多夹了几筷子。景守义坐在旁边,给老爷子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没说话,但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景昭给景曜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长身体。"
林进也给景曜夹了一筷子腊肉:"读书费脑子,补补。"
景曜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包饺子。
景曜也参加了。他包得不好,饺子边捏不紧,馅儿往外漏。林氏看了一眼,没有说他,只是把他包的饺子放在一边,说"这几个一会儿煮了你自己吃"。
景曜笑了。
窗外,炮仗声越来越密,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窗户纸,只能看到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屋里的人说说笑笑,小孩子跟着呵呵笑,大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景曜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包了一半的饺子,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想联考。前年这个时候,他在想期末考。再往前,他在想院试。
今年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石木立在边关的营地,大通铺上有没有呼噜声在响。他在想宫羽在醉仙楼的厨房里,是不是一个人包着饺子。他在想关实在家被亲戚围着问成绩的时候,脸上挂着什么样的笑。他在想文武家里的年夜饭,是不是也像文远婚礼上那样排场。
他在想黄婷家的饺子,白菜猪肉的,不知道包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