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听见了。”
“忘掉。”
“不要。”
仁王的房间在二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房间比我想象中整洁一些,却又不是那种一看就被刻意收拾过的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杂志,椅背上搭着校服外套,靠墙的位置立着网球包,球拍柄从拉链没完全拉上的缝隙里露出来。
窗边挂着浅色窗帘,雨声隔着玻璃落下来,听起来比外面轻了很多。
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橘子味。
像洗衣液,也像他身上平时若有若无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仁王把书包随手放到书桌旁,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握着书包带,“只是觉得……好像不太适合随便进来。”
“都到门口了才说?”
“那我现在出去也来得及。”
我刚要后退,仁王已经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诱拐。”
“那结衣要报警吗?”
“可能。”
仁王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东西。没有迹部那种一看就昂贵得让人不敢碰的摆设,也没有想象中欺诈师会有的奇怪机关。
只是很普通的高中男生房间。
可正因为普通,反而让我有些不自在。
这里有他平时生活过的痕迹。
桌角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书架上夹着几本推理小说和网球杂志,窗台旁的小盒子里丢着几枚硬币。
仁王像是心情很好,转身从衣柜旁边取下一组飞镖。
我这才注意到,他房间门背后挂着一个普通的飞镖盘。不是电子的,也不是什么很专业的款式,就是最常见的圆形飞镖盘,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小块透明保护垫,显然是为了防止脱靶时扎到墙。
“要玩吗?”他问。
“但是我不会玩。”
仁王把床边的小桌往旁边推了推,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软垫丢到地毯上。
“坐着玩?”
我看向门背后的飞镖盘。
“普通飞镖而已。”他在我身后坐下,语气懒洋洋的,“又不是比赛。”
“听起来很不专业。”
“本来就是消遣。”
他说着,把一支飞镖放进我手心。
金属尾端抵着掌纹,有点凉。
我坐在地毯上,膝盖微微蜷着,抬手对准门背后的靶盘。这个姿势比站着更难掌握平衡,手臂刚举起来,飞镖就歪了一点。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结衣,你现在看起来像要把我房门钉穿。”
我刚想反驳,身后的人已经靠了过来。
不是突然贴上来。
而是很慢地、从我身后一点点靠近。膝盖轻轻碰到我身侧,衣料擦过我的肩膀,他的手臂绕过来,指腹压住我的指节。
“别松。”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比窗外的雨声还低。
我指尖一颤,飞镖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仁王的拇指抵上我的手背,慢慢将我握得太紧的手指调整开。
“也别这么用力。”
他的手掌很热。
隔着雨天微凉的空气,那点温度变得格外明显。
我僵坐在原地,甚至不敢往后靠。可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后背就会碰到他的胸口。
“手腕抬一点。”
仁王带着我的手往上。
他的另一只手虚虚托住我的手腕,指尖停在腕骨下方,不轻不重地扶着。我的手臂被他带着调整角度,肩膀却因为紧张怎么也放不下来。
“放松。”
“你这样我怎么放松?”
话一出口,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身后的人停了半秒。
随后,他很低地笑了一声。
“那我离远一点?”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一点。
我几乎能感觉到那点温度正从手背上退开。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先一步空了一下。
我盯着门背后的靶盘,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不用。”
仁王的动作停住。
然后,他重新靠近。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
他的胸口没有真的贴上来,却像一片温热的影子停在我背后。发尾垂下来,轻轻擦过我的耳侧,带着一点雨水的湿凉。
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痒?”
“……没有。”
“哦。”
他应得很轻,却明显是在笑。
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仁王。”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然后低下头,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畔落下来。
“是啊。”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仁王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尖扣住我的指尖,带着我重新对准靶心。
“不过结衣没有躲。”
我握着飞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稳稳托住我的手腕。
“别抖。”他说,“会偏。”
“都是因为你。”
“嗯。”他答得很轻,“怪我。”
这句太轻了。
轻到不像玩笑。
我一时忘了反驳。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水声隔着玻璃落下来。房间里只有我们靠得很近的呼吸声,和他指尖贴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仁王带着我的手往前。
“现在。”
他的手松开。
我也跟着松开指尖。
飞镖从手里飞出去,扎进门背后的靶盘。
不是红心。
但没有脱靶。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的人便低低笑了一声。
“看吧。”
他的手仍停在我的手腕旁,没有立刻收回。
“明明做得到。”
“仁王。”
“嗯?”
“我可能要走了。”
“是去英国吗?”
“是,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仁王握着我手腕的手忽然收紧。力道并不重,却比刚才教我投飞镖时明显许多。
“因为只要我点头,伦敦、音乐、试音、推荐信、维也纳乐团,就会一起把我往很远的地方推过去。远到我再也回不到现在。远到仁王雅治也会变成只能偶尔想起的名字。”我的语调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难听。
身后的人变得很安静,只能感受到呼吸声。
越是这样的安静,我的眼泪却越不受控制。
我慌忙低下头,想把脸别到一边。
然后,他握住我的肩膀。
不是用力掰过来。
只是用掌心贴住我的肩侧,像是在确认我没有抗拒,才一点点把我转向他。
我不想让他看见。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仁王坐在我面前,微微低着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安静地看着我。房间里的灯光落进去,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我别开脸。
“别看。”
声音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狼狈了。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碰到我的眼尾。
“结衣。”
“嗯……”
“看着我。”
我没有动。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眼尾慢慢擦过,替我抹掉那点滚下来的眼泪。
动作很轻。
轻到像怕把我碰碎。
“不要。”
我小声说。
仁王停了一下。
“不要看我,还是不要我擦?”
我咬着唇,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问错了。”
我怔住。
仁王收回手,却没有离开,只是坐得更近了一点。
“可以抱你吗?”
我的呼吸轻轻停住。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落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可这一刻,我却只听见他这句话。
可以抱你吗。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把我从那些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伦敦,试音,推荐信,维也纳乐团。
那些东西忽然都停在了门外。
而眼前只剩下仁王雅治。
我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
“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仁王听见了。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不是很用力。
只是让我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一只手绕过我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后脑勺。那条浅蓝色发绳垂在他肩侧,蹭到我的脸颊,有一点凉。
我原本还想忍住。
可被他这样抱住的一瞬间,所有强撑着的东西忽然全都塌了下来。
我抓住他衬衫的一角,眼泪很快把那一小块布料洇湿。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哽咽着说,“我不想有一天想起你的时候,只能想起一个名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房间里很安静。
他只是抱着我。
像是这一刻,我不用去任何很远的地方。
只需要在他怀里,把忍了很久的眼泪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