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藤原结衣,是在高中开学典礼上。
那天礼堂很闷。
校长讲话讲了很久,教导主任也讲了很久,长到我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低头数地板缝。我坐在一年A班靠后的座位,手里拿着入学资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所学校的开学典礼,未免也太长了。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前排有两个女生弯着腰,从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其中一个是橘杏。
另一个,我后来才知道,叫藤原结衣。
她走出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长笛包,头发因为低头躲老师的视线,垂下来一点。她看起来很熟练,一点也不像第一次翘开学典礼的人。
我那时只是觉得,这个人胆子真大。
后来新生代表上台。
迹部景吾站在礼堂中央,说自己是这个学校的国王。
周围有人低声惊叹,有人兴奋,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他国中时的战绩。
藤原结衣和橘杏回来时,刚好听见那句“本大爷就是这个学校的国王”。
她坐回位置,脸上的表情微妙得很明显。
像是在心里说:这个学校真的没问题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记住了她。
藤原结衣坐在我斜前方。
她不是班上最吵的人,也不是最安静的人。上课时经常托着下巴,眼神看起来很认真,但如果老师突然点她回答问题,她会愣一下,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她和橘杏关系很好。
橘杏活泼,藤原则懒散一点。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时,藤原常常是被橘杏拉着走的那一个,可如果橘杏真的遇到什么事,她又会很自然地站到前面。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个有点散漫的普通女生。
直到舞会那天。
她穿着白色礼服裙上台,拿着长笛,站在灯光下面。
我其实听不懂古典乐。
《春之声圆舞曲》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只是音乐课本上出现过的词。可她吹第一段高音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礼堂安静了很多。
不是真的安静。
大家还在看她,乐团还在演奏,舞台灯光也亮得刺眼。
可是那一刻,她好像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明明她平时总是懒懒散散,像什么都可以随便应付过去,可她吹长笛时,背脊挺得很直,眼神也变得很远。
远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排座位。
演奏结束后,我听见有人夸她漂亮,也有人说她长笛吹得很好。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天之后,我开始会不自觉地看向她。
比如早上她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头发还有一点乱。
比如她趴在桌上补眠,橘杏在旁边戳她,她皱着眉把脸转到另一边。
比如她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先沉默两秒,然后竟然真的答出来了。
也比如,仁王雅治站在她桌边时。
仁王雅治这个人,在我们班很显眼。
银白色头发,狐狸一样的眼睛,明明上课经常走神,却总能在老师看过来前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和藤原结衣第一次在班里说话的时候,我刚好坐在后面整理课本。
“藤原同学,今天社团结束后有空吗?”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藤原抬头看他:“干嘛?”
“你不是说请我吃饭?”
“你不是说先记着?”
“我现在想起来了。”
“你记性真好。”
“只记得重要的事。”
我那时低头翻书,明明那本书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却还假装自己在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装。
可能是因为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藤原结衣在别人面前会露出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
她看仁王的时候,会先皱眉。
然后很快又会笑。
那种笑不是对同班同学的礼貌,也不是对老师的敷衍。
是有一点无奈,有一点被逗烦了,却又并不真的讨厌。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很轻。
像铅笔芯断在纸上,不至于疼,却会留下一个擦不干净的小黑点。
后来迹部景吾也经常来找她。
这件事让班里很多人兴奋。
毕竟迹部那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像带着聚光灯。
他站在教室门口时,班里的说话声会不自觉低下去。女生们会偷偷看他,男生们也会忍不住观察他。
他来还过藤原的项链。
也来叫她去学生会。
有一次,他站在她桌边,语气理所当然地说:
“藤原,跟本大爷走。”
藤原抬头看他:“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迹部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
“因为文化委员会需要人。”
“那你可以先问我要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坐在后排,看着迹部景吾的表情。
他没有生气。
甚至像是第一次觉得有趣。
“那你要不要?”
藤原看了他几秒。
“如果是真的需要人,我可以去。”
她站起来,收拾好书包,经过仁王座位旁边时,仁王忽然抬眼看她。
“你就这么跟他走了?”
藤原低头看手机,像是收到了他的消息,又像是没有。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我只是去学生会。”
仁王笑了笑。
“嗯,只是。”
他说得很轻。
我坐在后面,却听出了那里面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候我还不懂。
后来才明白,那叫吃醋。
而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是站在她身边的人。
我只是同班同学。
座位在斜后方。
有时候她忘记带橡皮,会转过头问附近的人借。
有一次,她问到了我。
“佐原同学,你有橡皮吗?”
她叫出我的姓氏时,我愣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任何人都不会多想。
我却差点把整个笔袋都递过去。
“有。”
我把橡皮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擦掉乐理作业上的一个错音。
“谢谢。”
“没事。”
她用完以后还给我,橡皮边角沾了一点铅笔灰。
我把它放回笔袋里,接下来一整节课都没有再用。
现在想起来,实在很可笑。
可那时候的喜欢,本来就很可笑。
一块被她借过的橡皮。
一次她回头时扫过来的视线。
午后她趴在桌上睡觉时,落在发尾的一点阳光。
都足够让一个普通男生在心里偷偷高兴很久。
文化活动前,班里开始做准备。
藤原被文化委员会抓去画宣传色纸,我被安排搬桌椅。
那天下午,我去美术教室送颜料,推门时刚好看见仁王坐在窗边。
他校服领带松散,白衬衫袖口挽着,一副完全不像会认真干活的样子。
藤原则坐在桌边,低头画他。
画面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桌上的草稿纸。颜料盘里的水被阳光照得发亮。
仁王靠着椅背,笑着问:
“结衣,画好了吗?”
“你别乱动。”
“我已经很配合了。”
“你刚才换了三个姿势。”
“因为我想找最好看的角度。”
“你能不能不要自己评价自己?”
他们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我看见藤原放下笔,走到仁王面前。
“你领带歪了。”
“那你帮我整理?”
“你自己没有手吗?”
“我是模特,不能乱动。”
藤原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伸手替他整理领带。
那一刻,阳光落在他们中间。
她低头,手指碰到他的领带。
仁王看着她。
他的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骗人。
是很安静地看着。
像终于抓住了某个不想放过的瞬间。
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颜料盒,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后来我还是敲了门。
藤原回头看见我,立刻退开了一点。
“佐原同学?”
“老师让我送颜料过来。”
“谢谢,放那边就好。”
我点点头,把颜料放下。
仁王抬眼看我,唇边仍旧挂着笑。
“辛苦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