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性碰碰杯身,温热的触觉反馈到指尖,无颂小心翼翼捧起来。那双手尤为凄惨,零星一点皮肉挂在森森白骨上,他竭尽全力控制着手不要抖。
他忽然感觉他好恶劣。
若是王母娘娘知道他曾经犯了什么罪,还会给他甜甜的花草水吗。
无颂是个大骗子。
尽管根本尝不到味道,这躯壳按理来说也不该进食,青年还是珍惜地小口抿着。热气熏染,打眼一瞧,脸颊上也是有了几分虚假的血色。
“甜吗?”
美妇悠悠发问,无颂不明所以,却还是傻傻点头。
“甜就好。”
话音未落,无颂一阵剧烈头晕,还剩半盏的茶水落地倾洒,他按住桌角,棋盘内上好的珍玉棋同样噼里啪啦滚落,无颂震惊抬头,昏昏沉沉之际什么都听不清。
大意了。
看来多活了十年,仍是笨蛋小鸟来的。
他想跑,想立刻掐诀遁入虚空,可是腿软脚软,“扑通”一声滑坐下来。发冠歪斜,整只鸟失去了最后一点体面。
“呀,”王母故作惊讶,作势要上前搀扶,“你这小家伙是怎么了?”
“哎呀呀老身不擅医道,还好药王殿主青桠正在昆仑做客,正好让他为你诊治一番……”
不,不需要诊治,他不能见人……
天知道娘娘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竟然能对这幅破烂的身子起效果。无颂提不起半分力气,挣扎半天甚至都没能睁开眼,只能软软昏过去后任人宰割。
一张软榻及时接住了无颂,王母娘娘微笑。
她是说了不告诉白夜,可是没说过不告诉青桠啊。
且先不论无颂说的真假,人家紫微君的孩子伤成这样,虽说此子身份仍是存疑,但若是坐视不理,日后发现总归是伤了和气。
小家伙算计她,她也算计回去,嗯,这才相宜。
——
“浮笙!你老子我说过多少次!”
青桠压着火揪着少年的耳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不要来昆仑挖草!!”
“这有什么的嘛…”
浮笙相当不服气,“娘娘都允许的,就老爹你事儿多…”
娘娘允许就可以糟蹋神山的药草吗!青桠吹胡子瞪眼,再说了,你一个小辈,知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娘娘精着呢,这人情浮笙不记得,可全算在青桠头上。可怜殿主大人还没来的及做什么呢就背上一身人情债,年纪轻轻的就被压弯了腰。
一旁的林惊澜乖巧后退,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谁带小笙过来的喔。
“好哇好哇,真真是在昆仑心都玩野了,”青桠手上用力,奔着要把小少年的耳朵拧下来的力道,“连你老爹的话都不听了。”
青衣神君冷笑着,
“看来你很是思念药王殿的蓝色生死恋了。”
浮笙面露恐惧。
不就是薅了几朵百年的仙草吗!他才不要回去背书!他也要当剑修!学医没前途的!光看他老爹就知道!
小东西挺了挺腰杆,中气不足道:“我不!我不回去!我要跟着惊澜师兄学剑法!”
浮笙想,祖师爷定是搞错了,他怎么会是每天死啃医书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的医修呢?
他应该在宗门里是被人人敬仰的大师兄;应该跟宿敌决斗时,轻轻擦去唇边溢出的血,只勾起唇角说句再来;
应喝过最烈的酒,看沧海月明;应听霓裳舞曲,后执剑孤身走天涯;最后被篆刻在功名碑上,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唯我不朽!!!
浮笙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块走剑道的好苗子,大声嚷嚷着什么“天不生我浮小笙,剑道万古如长夜”,林惊澜在一旁是听的心惊肉跳。
小笙哇,师兄觉得你要完蛋力。
“走剑道?!行啊,”青桠怒极反笑,“那你说说,你都学了什么一招半式?”
浮笙苦思冥想。
而后一脸严肃,指了指自己高高竖起的马尾。
青桠:?
“剑修第一课,先扎高马尾。”
而后小少年又从地上捡了根草叼在嘴里,
“剑修第二课,嘴里叼根草。”
青桠:??
林惊澜心虚后撤,生怕这里发生命案溅自己一身血。然后默默把嘴里叼着的草叶吐出,谁教小笙的,他还是不知道喔。
“第三课呢。”
浮笙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最后修无情道,然后找道侣。”
青桠好像悟了,又好像没悟。但不管悟没悟——
“小笙啊,”他挤出个阴森的笑,“你是喜欢竹笋炒肉,还是辣椒炒肉呢。”
浮笙这顿打,好像都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