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在永京的日子,他时不时登门拜访绥远侯府,跟文宁和杨伯言讲一些文妙音在凤扬山的事。
文宁私下跟杨伯言讲,这左相之孙挺有心的,知道我们念着音音,专拣了我们想听的说。
两家关系本来平平淡淡,因为互相走动反而更近一步。韦微义本来对奚杉青无感,听到对方跟文妙音关系不错,她偶尔会拉着张沁来打听消息。
自他们入门后,张沁奉母命与礼部侍郎的儿子成婚,那人声名一般,韦微义和文妙音先前还很担心性子安分的她会受欺负。
两年后回来看,已经没这个担心必要,奚杉青想道。张沁的丈夫大抵是无福消受婚姻的美妙,所以婚后不久便一命呜呼,下地见祖宗去了。
张沁现在住在恩善郡主府中,实则跟未成婚前没有太大区别,甚至还更自由了。
有时登门拜访,会碰上齐王李昭扬也在场。奚杉青跟他是头一回见,彼此却有些不对付。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气质和修养都压不住内里傲气的人,他有一双沿自女帝的锐利凤眸,高鼻阔额,有点“福相”的味道,糅合在一起的五官却莫名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若那双眼睛垂着,安静听人说话,那将是一座赏心悦目的塑像。但多数时候,此人在私下场合表情放松,听人说话时一侧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说“是吗?”,容易给人一种俯视众生的漫不经心感。
奚杉青想起长孙祈和冷千秋,这三人都是内藏傲气。冷千秋爱美且求上进,但目光短浅了些;李昭扬的格局比不上他姐姐明睿太子。
如果说冷千秋的傲气来自修为,李昭扬的傲气来自身份,那长孙祈的傲气,或者说自信,主要是来自他对自身能力的认识。
神族后人这身份他倒不常挂在嘴边,尤其是在怀素面前,出身人族的怀素成为他的上司,提神族让他觉得掉价。
能文能武、胸怀韬略才是他的底色,因而他的傲气更主要体现在“直言”上,有话就说,不因立场、身份而忌讳。
面相不能代表一切,但眼神藏不住一个人内心流露的情感。李昭扬就是这样的人。
文妙音说他以前没什么朋友,想来不是空穴来风,奚杉青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桌上,一边分心听齐王侃侃而谈,刻意忽略对方莫名的敌意;一边分神想文妙音的事。
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了。
“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了。”文妙音说。
无痕鬼步提速后,士珪正式教她渡云第六式。哪怕结界内有风,练完几个时辰依旧会大汗淋漓。
中途休息时,躺在树下的她瞥见凤凰木上的青叶,不可避免地想起名字中带青的人。
那日在第十二城遇见的第二波阴兵凶险至极,她险些被一剑割破喉咙,坠入水中、失去意识前似乎听见对方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若师傅和白映之他们来迟一步,奚杉青很有可能遭遇不测,最坏的打算是自己好不容易出了结界,对方已经投胎了。
“操那么多心干嘛?专注眼下,如果他真死了,那也是你出结界后的事。尚在结界内,他的安危你如何知晓?”
士珪见不得她消沉,担心影响接下来的练剑,于是打断了她即将而起的愁意。
瘫在地上的青年抬手抹了把汗,喃喃道:“这倒也是。我迟早会出去,渡云第八式难不倒我。”
她的音色变了些,带上因连着几个时辰练武口渴导致的沙哑,盯着凤凰木的目光却炯炯有神,如永驻九天之上的悬日。
士珪很熟悉这眼神。曾几何时,自己在湖面、镜子和长剑剑身的倒影中都见过这种眼神,沉沉的,带着狠劲、信念,及不服输的傲气。
不知不觉中,士珪发现自己的身子坐直了。意识到这点后,她静默半晌,道:“是,你会做到的。”
三千年前在西昆仑看到“预言”后的决然,两千年前坐镇鬼域的雷厉手段,一千年前彻底斩断人魂的平静,士珪看着树底下累得一动不愿动的青年,淡淡地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只有神魂的,冷心冷情;只有人魂的,舍不下人生八苦。都不是她。
第六式学成后,士珪依言,让她看到了怀素记忆中的无漪仙尊。
半边黑色面具覆面的彩衣女子手持长剑,正跌跌撞撞地寻找目标,找到还喘气的魔物魔修就补刀,连背影中都透着疯狂。
身后几人看着像她的下属,皆不敢多言,跟在她身后帮忙。
士珪道:“乌漪的乌本不是乌云的乌,而是右旁有耳的邬。古时西南一带有个村子名邬家村,乌漪便是邬家村的人。
魔族如日中天时,多暴虐嗜杀之辈,碰上剿魔的神族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乌漪那时已经崭露头角,在某次行动中接到清剿阎城魔物的命令。 ”
文妙音:“阎城?在北昭境内吗?为何我从未没听过?”
“它后边改名了。你不知道是正常。”士珪说,“接到这份命令的前一刻,她收到来自家乡邬家村的求救信。两批等级相近的魔物分别混进邬家村和阎城,为非作歹,必须尽快除魔卫道。”
这就面临一个先后问题,求救信在前,命令文书在后,该去支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