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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血缘尚在,捆绑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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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站在那盆野菊花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几根绿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小小的,绿得发亮。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几片叶子。叶子上的水珠滚了一下,落在泥土里,洇开一个小点。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水壶拿回厨房,放好。

林建国也打过电话来。他的话很少,每次只有几句。有一次是晚上,她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手机在茶几上亮着。她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天凉了。多穿点。”她说:“穿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行。挂了吧。”她说:“好。”然后电话挂了。整个通话不到三十秒。但她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听着那串盲音,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那种落定很轻,很稳。她以前接到林建国的电话,他从来不会说“天凉了多穿点”。他只会沉默,或者转述张桂兰的话。他不会主动关心她。但现在他会了。虽然只有一句,虽然说得很快,说完就挂了,但他会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继续擦头发。

有一次她回去看他们。是周末,她买了一些水果带过去。水果是她在新房子楼下那家水果店买的,挑了苹果和橘子,苹果红红的,橘子黄澄澄的,装在塑料袋里,拎着有点沉。她到的时候张桂兰开的门,看见她手里拎着水果,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她走进去的时候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她听不清台词。他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说:“来了。”她说:“嗯。”然后她在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剧里在演什么她没有注意看。她只记得那间客厅里的光很亮,窗帘拉开着,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张桂兰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膝盖上,红色的苹果皮卷成一小卷一小卷的,像一些被卷起来的、红色的细线。张桂兰削完一个,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递给她。她接过来,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很脆。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间客厅里的空气是松的。那种松很轻,很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她坐在那里,把一块苹果嚼完了,然后又拿了一块。张桂兰坐在旁边,也在吃苹果,一块一块地吃着,安安静静的。林建国坐在另一边,眼睛看着电视,手里也拿着一块苹果,慢慢地咬着。他咬苹果的时候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着嚼。她注意到他的嘴唇比上次好了一些,紫色的边沿退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浅粉的颜色。他吃了半块苹果,然后把剩下的放在盘子里,没有吃完。她看着那半块苹果,看了一拍。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说:“我走了。”张桂兰说:“吃了饭再走。”她说:“不吃了。下次吧。”张桂兰没有坚持。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桌上剩下的苹果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门口换鞋。她换鞋的时候林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她弯腰系鞋带。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的时候,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旧的打火机,银色的,表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一处凹痕。她认得那个打火机。是他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用的,揣在兜里,抽烟的时候拿出来。她小时候见过他很多次,蹲在门口抽烟,手里转着那个打火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给她。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拿着。”她说:“我不抽烟。”他说:“拿着。”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把那个打火机接了过来。打火机落在她掌心里的时候凉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她握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他说:“走吧。”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下楼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打火机。它和那几张纸条、那把新房的钥匙、那颗桂花糖放在一起。她摸了摸那个打火机的表面,光滑的,磨得发亮的,边角有一处凹痕。她不知道那个凹痕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摔的,也许是磕的。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她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桂兰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她。她冲她点了一下头。张桂兰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口走。

她走在路上,手里拎着那袋苹果。苹果削了皮,白白净净的,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从袋子里拿了一块苹果出来,放进嘴里。苹果很甜,很脆,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漫开。她站在路边,含着那块苹果,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站在那条街上,感觉到自己很稳。那种稳是从她自己的骨骼里生出来的。她知道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不会再变回以前那样了。她不会再有求必应,不会再被“你妹妹要是在”绑架,不会再被“你以前很听话”拽回去。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很轻的东西。那种轻不是断掉,是松开。血缘还在,那条看不见的线还在,但它不再捆着她了。它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旧绳子,还在,但不再系着任何东西。她站在那条街上,把那块苹果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一会儿之后,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砚发来的一条消息:“从爸妈那儿回来了?”她站在路边,打字回:“回来了。”他回:“怎么样?”她看着那三个字,想了一下,然后打字:“我妈今天替我挡了表舅的电话。我爸给了我一个打火机。”他过了一会儿回:“他们变了。”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字回:“没有变。他们只是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再拽着我了。”他回了一个字:“嗯。”她看着那个“嗯”字,然后打字:“但这样也挺好的。不拽着,不绑着。就松松地待着。”他回:“那就松松地待着。”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眼睛也跟着弯的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她走在路上,感觉到嘴里的甜味还在,苹果的甜混着桂花的涩,清清的,淡淡的。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打火机。打火机还在,凉凉的,硬硬的。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打火机的底部刻着几个数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来——“2004”。那是溪溪出事那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打火机上刻那个年份。也许是在厂里刻的,也许是在别的地方。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打火机翻过来,放回口袋里。红灯变绿了。她跟着人群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她走在路上,感觉到自己口袋里那几样东西——纸条、钥匙、桂花糖、打火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和她自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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