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暮色从槐枝间落下来,才写:
还有一件。
只说我。
哥哥,我曾经怨你。
怨你在莫忘谷认出我,却不肯叫。
怨你明知自己要走,仍让我以为还有一起想办法的余地。
怨你总把离开安排得太周全,连信何时交、谁陪我吃饭、谁接哪一册账都替人想好。
人不是账。
你不能把每个人放到合适位置,便算自己没有欠。
她没有把“怨”字划去。
也没有因为哥哥死了,便强迫自己只剩怀念。
后来我知道你为什么瞒。
明白与不疼不是一回事。
你应当也懂。
我也知道,你不是觉得我们离不开你。
你只是舍不得让我们在你走以前先疼。
哥哥,这件事你没有做对。
以后我若想护谁,会先问他愿不愿意,不学你。
写到第三页时,天已经暗了。
何意之从屋内取灯,放到石桌一角。
没有看信。
只问:
“写给谁?”
“哥哥。”
“要送去哪里?”
“不送。”
“那放哪里?”
翩然指了指槐树。
“埋在这里。”
何意之看向树根。
“会受潮。”
“用蜡布。”
“陶匣也要。”
“你去找。”
他真的去找了。
没有问她写了什么。
也不因自己是最亲近的人,便觉得有权阅读兄妹之间最后一封信。
翩然继续写。
我曾以为,往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替爹、替娘、替你还账。
可市易务第三年,我坐在鹿回关门前,看孩子追一只鸡。那时忽然觉得,那间木屋是我自己想留下的。
不是你们交给我的。
如今我做事,仍然记得你们。
却不全是为了你们。
这话或许听着不孝。
可我想,你会高兴。
墨迹慢慢干透。
她第一次没有把自己的矛盾修成一句漂亮想念。
家书不是碑文。
不必把死者写得无瑕。
也不必把活人写得只剩宽恕。
写到最后,她本想落:
我不怪你。
觉得太像一种迟来的赦免。
又想写:
我很想你。
哥哥本就知道。
笔尖悬了许久。
最终写下:
你是真的死了。
这句话,我如今敢写。
我仍然想你。
也不会等你回来。
下一行是:
我很好。
她看着这三个字。
又在下面添了一句,像哥哥会有的回答:
那就好。
何意之拿来小陶匣与蜡布。
问:
“还放什么?”
翩然从旧算盘上取下一颗备用珠。
那颗珠松过一次。
李子思在东宫海棠院替她重新系过。
“放这个。”
信与麦穗一起装进陶匣。
蜡布裹三层。
何意之选了一处不伤主根的位置,挖开浅坑。
动作很稳。
像在埋一份军中密件。
填土以前,他问:
“这是最后一封吗?”
“最后一封认真写给死人的。”
“以后呢?”
“有话可以坐在这里说。”
“没有人回。”
“我知道。”
翩然把陶匣放进去。
“写信也不是为了回。”
何意之压实泥土。
将落叶重新铺回。
没有立碑。
也没有记号。
这不是祭祀。
更不需要旁人知道,一个大司农曾经在树下给死去的哥哥写过三页家常。
夜风从北方来。
槐枝轻响。
翩然坐在树下。
何意之递给她一只热饼。
“吃饭。”
翩然接过。
“哥哥信里说,饿了要吃,困了要睡。”
“他说得对。”
“你什么时候同他一边了?”
“这一句一边。”
翩然咬了一口饼。
靠着树干抬头。
槐枝间露出一小片夜空。
星光很淡。
“何意之。”
“嗯?”
“今晚别说我应该放下。”
“不说。”
“也别问我是不是好些了。”
“不问。”
“那你做什么?”
何意之在她身旁坐下。
肩膀轻轻碰着她。
“陪你把饼吃完。”
莫忘谷地底,曾埋着所有不能说的话。
大司农府槐树下,埋的却是已经能够说出、只是收信人再也听不见的话。
风吹过新覆的土。
没有回音。
翩然也不再等回音。
那封兄妹之间最后的信,没有一句告别。
因为告别意味着从此不再说。
而她仍有许多普通日子,会在某个槐花落下的午后,坐到这里告诉哥哥:
今日粮价没涨。
何意之又忘了少放葱。
平玉与清明为一条律争到茶凉。
自己也仍然会算错。
哥哥已经死了。
外面的人却没有停。
这便是她终于能够交给那段死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