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熟读易经，对这些奇门遁甲八卦术士感兴趣，因此和繁胤有些私交，他拜访老师时说起过此事，当时我在一旁奉茶。”

季怀真“嗯”了声，便又不吭声了，掀开车窗往外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似落下什么东西了。

马车压过石子，车身一摇，后头似扒了个重物，又立刻沉下。

陆拾遗的目光落在季怀真身前的狼牙上，忽道：“其实只要你开口，他会留下来的。”

季怀真不答，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想起昨夜温存时燕迟的那些轻喃。

过不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着反问道：“我留他做什么？”

“因为他的身份。”陆拾遗平静道，“大齐眼下的治国方针是休养生息，不会轻易出兵打仗。你心中清楚陛下早有与夷戎议和联手对付铁勒的心思，但瀛禾心中仇恨大齐，是块难啃的骨头。所以陛下重视燕迟，他肯把锦衣卫指挥使这样重要的职位交予燕迟，不止是因为他是陆晖的养子，更不是被你三言两语说动——是因为他是苏合可汗与叶红玉之子，是定国公吴宴的外孙，这等家世足以让他在夷戎一呼百应。”

“休养生息……”季怀真若有所思，嗤笑道：“你怎就这般笃定大齐不会轻易出兵？你和你那老师可别自以为是，在这种事情上栽了跟头。”

陆拾遗只当季怀真脾气上来了要唱反调，不搭理他。

“叶红玉跟随苏合可汗在铁凌邑住了数年之久，在夷戎威望甚高尽收人心，只要燕迟愿意，夷戎部族中同样倾向与大齐联手对抗铁勒的人就会追随他，毕竟比起大齐，夷戎人更恨铁勒。”

季怀真眼神冷漠，面无表情地看向陆拾遗，讥讽道：“你把这小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在京师的时候不也是日日被人欺负？我略施手段就能把他耍的团团转，让他上赶着去查李富年一事。他呢？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聪明人谁去蹚李富年的浑水，谁甘愿得罪太后？他偏不。像他这般没脑子的人，再硬的出身，不过也是个给他人做嫁衣的倒霉蛋，迟早要被生吞活剥。”

季怀真脸上突然带了些烦躁表情，不情不愿道：“你骂他一句夷狗他能哭三天，心慈手软，难堪大任……留在大齐又有什么用？那日路小佳的家被烧了，他被人诬陷是凶手时你没看见他脸上的模样。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滋味儿，他受不住的……”

陆拾遗微微惊诧。

季怀真突然意识到什么，颇为懊恼，闭嘴不出声了。

陆拾遗盯着季怀真看了片刻，哑然失笑道：“你在意他。”

季怀真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不留他就是在意他？我不留他，自然是因为他对我无用罢了。”

陆拾遗不反驳，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伸手道：“我看你这狼牙别致的很，你瞧着也不喜欢，不如就给我吧……”

季怀真嘴强牙硬，把那狼牙一摘，以眼神威胁他：“你来拿啊，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陆拾遗无语至极，心中清楚他但凡伸手去接，他哥定要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朱骥在外头忽叫了一声：“小燕大人！你扒车后头做什么！你回来了？！”

季怀真一怔，心如火烧般抬头。

有人翻身进来，一身圆领箭袖袍红得似火，裹挟着车外的风，将季怀真萦绕心头的郁结之气烧散。

一阵风吹来，季怀真直勾勾地瞧着这团火红身影。

这人把凌乱长发于身侧一拢，额间二指宽的牛皮答忽挡开碎发，抬眼瞪着季怀真，又看向他把狼牙递出去的手，似委屈难受坏了，闷着嗓子来了句：“你既不稀罕，就还给我，谁稀罕我给谁。”

季怀真定定地看着燕迟，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失而复得。

他听到自己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燕迟不高兴道：“我东西落你这了，我拿完就走。”

自他坐进车内的那一刻，季怀真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燕迟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他那目光势在必得，仿佛自己早就是他盘中餐碗中肉，这辈子都要被他给吃定了。

燕迟心中颇不服气。

季怀真依旧盯着燕迟，却伸手一推陆拾遗，轻声道：“你下去骑马，没事别进来。”

陆拾遗：“……”

他一走，车内就只剩下二人，燕迟伸手去拿自己的狼牙，季怀真却侧身一让，扯着燕迟叫他坐到自己身边。

季怀真又一次轻声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燕迟移开目光，颇为憋屈怨念地盯着季怀真，显然是刚才扒在车后头，将他与陆拾遗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心中还带着气。

然而他越是委屈，越是因季怀真而思绪牵动，季怀真就越是畅快满足，只想再欺负欺负他，看他季怀真究竟做到何种地步，燕迟才会离开。

季怀真恶劣地将燕迟挤在马车一角，轻笑道：“听见多少，生气了？”

燕迟板着张脸，沉声道：“从‘我留他做什么’开始，往后都听见了。”

“这就生气了？我还能说些更难听的……也就是我心善，你看你这模样，这呆头呆脑不灵光的样子，除了大人我，还有谁会在意你；除了我，没人愿意对你好；你离了我，还能去找谁啊……”季怀真得意一笑，恶劣至极，撩起燕迟的头发绕在指间，哄道：“有多生气？说给大人我听听。”

他心想，他的话都说的这样难听了，燕迟怎么还不走啊。

燕迟十分委屈，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老欺负我！你……你都知道我在生气了，不说些软话也就罢了，哪有人跟你一样，还一直刨根问底！”

他一叫嚷，季怀真就更高兴，他得寸进尺，理所应当道：“我就是欺负你了，我就喜欢欺负你。就算我欺负你，你不也得心甘情愿地受着？”

燕迟瞪着他不吭声，季怀真拉着他的头发轻轻一扯，燕迟不得不向他靠近。

耳侧的皮被扯得一痛，燕迟正要发作——那喜欢欺负人的季大人就带着笑意凑近。他浅尝辄止，一触即分，看着燕迟的眼睛，低声道：“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回来？”

燕迟一怔，耳朵红了，继而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那季怀真却又霸道地抵了过来，一手向前捏着燕迟的下巴令他张开嘴。

片刻后，二人分开，季怀真专注地看着燕迟，一指擦去他唇角水痕。

二人气息相融，燕迟沉默地看着季怀真，正要说话，季怀真就又亲他——已再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你肯回来……”季怀真轻声道，“我心中高兴得很。”

燕迟忽开了窍，反客为主，将人揽进怀中。

季怀真笑骂道：“轻些！……狼崽子一样，要把我嘴巴咬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