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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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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给顾临发的那句“对不起”,在对话框里躺了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他数过。

第一天早上他发出去,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中午又看一次;晚上躺到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隔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眼。第二天他学会了一个新动作: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跟自己讲道理——不看,就当他回了。

第三天他还是看了。那个对话框还是老样子,上面是他那句光秃秃的“对不起”,底下什么都没有。

沈聿知道顾临忙。他也知道顾临那种人,真生气的时候不会不回,只会回得很短。什么都不回,反倒不像生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虚。

复健的第五十三天,沈聿做完了当天的理疗,坐在训练馆的长椅上,把护腕拉下来又拉上去,拉了三回。

那场架他没脸回想。他一想起自己把护膝摔在地上、冲着小宋吼的那些话,后槽牙就发酸。小宋脾气好得像块棉花,被他骂得脸都白了,还是留下一句“你缓一缓,明天再来”,把门带上走了。

他那天晚上就后悔了。可他拉不下脸。

第二天他让小宋多按了十度,全程咬着毛巾,一声没吭。小宋也不敢多说话,按完只说了句“聿哥,明天见”。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反倒是顾临,他得当面说。

沈聿在心里排了三百遍。他想好了,进门先不说话,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说“我妈让我给你带的”,然后不等顾临开口,直接说“那天是我不对”。他连站姿都想过——不能太软,太软了不像道歉;也不能梗着脖子,梗着脖子就白来了。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带点东西。带水果显得太正式,带烟他不会抽,带咖啡……他想起顾临坐在床边按太阳穴的样子,一杯咖啡端在手里,放到凉了也没喝完。

那就带汤。汤是他妈熬的,这个理由最硬。

“周叔。”他上午在理疗室问老周,“从这儿到星河科技园,坐地铁几站?”

老周愣了一下:“你去那儿干什么?”

“送个东西。”

“你这腿,挤地铁?”

“我腿怎么了。”沈聿说,“我这不是能走吗。”

老周看了他半天,把记录本合上:“六站。出地铁走八百米。你要是让我送你去,我下午有空。”

“不用。”沈聿说,“我又不是小孩。”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劝,只说了句:“上下台阶扶栏杆。别蹭着人。”

“知道了。”

沈聿回宿舍的时候,天刚擦黑。

基地的院子里,少年梯队的孩子在跑圈,一圈一圈,喊号子喊得震天响。食堂的窗口已经开了,蒸汽从门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是队里发的春节安排:腊月廿八放假,正月初五归队,值班表上排在头一行的是赵凯的名字。

他路过后勤办公室,看见老张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老张是队务,五十来岁,跟队二十多年。他不高,声音也不大,队里所有的杂事都从他手上过——订票、报销、服装、体检、家属席的票根,全在他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柜里。他抽烟的时候不爱说话,眼睛眯着,看谁都是看一件待办事项。

“老张。”沈聿叫了他一声。

“嗯。”老张抬了抬下巴,“理疗完了?”

“完了。”

“食堂今天炖排骨。”老张弹了弹烟灰,“你这腿得补。”

“知道了。”

沈聿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他刚进队的时候,签合同那天,也是这张脸坐在桌子对面,把合同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新秀合同,三年”那一行的时候,老张还停了一下,说:“你才二十一,三年正好,签完好好打。”

那时候他签得飞快,笔尖在纸上跑,两个字“沈聿”写得又大又冲。他签完抬头,老张在笑,说:“小伙子,签得这么急。”

他说:“急什么,我又不会走。”

沈聿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了一下脸。

他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宿舍楼走。

宿舍里没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对话框。

然后他给顾临发了今天的第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紧张。他把手机放在大腿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掌心全是汗。

消息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顾临:上午有个会。下午呢?

沈聿盯着“下午呢”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能看出来,顾临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顾临回消息从来不会问“呢”。

他回:那就算了。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他赶紧又打了一行:我不是那个意思。

再打一行:我明天正好去园区那边办事。

他看着那两行字,觉得每一行都在撒谎,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明天下午我在你们楼下等你。

顾临没再回。

那天晚上,沈聿睡得不好。他半夜醒了两回,第二回醒了以后就没睡着,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赵凯的呼噜声,一直听到窗外发白。

第二天上午,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的球鞋拿出来刷了一遍。刷完觉得太刻意,又把另一双穿上了——那双是顾临买的,鞋底软,走路不硌。

第二件,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

“嗯。”沈秀兰那头有炒锅的声音,“什么事?”

“您今天熬汤了吗?”

“熬了。排骨玉米。”沈秀兰说,“你过来拿?”

“我在队里。”

“那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送。”沈聿说,“我……我出去一趟,路过您那儿,拿一下。”

沈秀兰那头顿了一下,锅铲碰在锅边上,响了一声。

“你出去一趟?去哪儿?”

“星河科技园那边。”沈聿说,“见个人。”

那头又静了两秒。

“小顾的公司?”

沈聿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公司咋了?”沈秀兰问。

“没咋。”沈聿说,“我就是去一趟。”

“你俩吵架了?”

沈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妈是怎么猜出来的。他妈这个人,嘴上一句不提,心里什么都记着。

“没有。”他说,“我给他送汤。”

“送汤就送汤。”沈秀兰说,“放那儿了就回来,天冷。你腿别往人堆里挤。”

“嗯。”

“汤我给你留着。”沈秀兰停了停,“……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沈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你自己看着办。”他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长大了,你的事我不管了,但你要是办砸了,别回来哭。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保温桶是从他妈那儿拿的,不锈钢的,外头套着一个印着早餐店名字的布袋,袋口用皮筋缠了两圈。沈聿看着那个布袋,觉得有点土,又觉得正好。土就土吧,反正不是给外人看的。

他把布袋拎在手上,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穿上了。出门前他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觉得太刻意,用五指把头发抓乱了一点。

抓完他又照了一遍镜子。

镜子里的人,一米八五的个子,肩膀有点塌,脸瘦了,下巴尖了些,眼下不太好看。左手腕上那条护腕从袖子里露了一圈,是旧的,边角起毛,腕口内侧那两个字被洗得只剩个轮廓。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护腕。

出门的时候,赵凯正好从对面宿舍出来,端着个脸盆,看见他,愣了一下。

“聿哥?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你拎的啥?”

“汤。”

“哦。”赵凯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给嫂子带的?”

沈聿“嗯”了一声。

赵凯嘿嘿笑,挠了挠头:“那你去吧。我一会儿跟教练说,你中午不在食堂。”

“别跟他说。”

“那我说啥?”

“就说我理疗去了。”

“哦。”赵凯又点头,“行。聿哥,外头风大。”

沈聿下了楼。

从基地到地铁站六百米。他走得很慢,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下意识扶着膝盖的位置——不使劲,就是扶着,像给自己一点支撑。他每走一百来步,就要停一下,装作看路边,其实是等膝盖那阵酸劲儿过去。

地铁站里人多。中午这一波,是写字楼的人出来吃饭,也有人提着饭盒往回走,还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沈聿混在人流里,尽量把重心放在右腿上,走得很稳,脸也绷得很平。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腿有问题。

扶梯往上走的时候,前面一个穿工装的女孩打着电话,声音很大:“……那个需求今天必须上线,你改不完你别回家!”沈聿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路。

地铁里挤。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拎着保温桶。车厢晃,他膝盖跟着晃,晃一下他就绷一下。

第六站,他下了车。

临江的腊月,天是灰的,像一块洗过很多遍的旧抹布。风从写字楼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河道的凉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星河科技园在马路对面,一栋一栋玻璃楼,灰蓝色,反着光。门口有一道闸机,两侧挂着牌子,牌子上的公司名字一行一行排下去,密密麻麻。中午的园区门口人确实多,进出的人刷卡、掏手机、跟门卫点头,节奏很快,没有一个慢的。

沈聿在园区门口站了一下。

他先把衣领整理了一遍。左边领子压住了,他拨出来,又捋了两下,觉得还是不顺,索性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门口那面玻璃幕墙上,映出他的影子。他借着那个影子看了一眼自己,然后低下头,把保温桶的布袋往胳膊上挪了挪,往闸机走过去。

“哎,访客登记。”门卫从窗口里叫住他。

“我找人。”

“哪个公司?”

“临安科技。”

门卫翻了一下窗口里那本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几楼?”

“七楼。”

“身份证放这儿,写一下名字、电话、被访人。”

沈聿拿起笔,在那张登记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到“聿”字最后一竖的时候,他停了半秒。他想了想被访人那一栏写什么,最后写了“顾临”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报了手机号。

门卫看了那张纸一眼:“登完从那边闸机过。电梯在里面。”

“谢谢。”

沈聿进了园区。

园区中间是个人工湖,湖面上一层薄冰,边缘化了一圈,水色发灰。湖边种着几株冬青,冻得发黑。有人绕着湖快走,耳机线从兜里荡出来;有人蹲在湖边的台阶上抽烟,烟头在灰天里一点一点亮。

一楼的便利店门口排着队。关东煮的锅冒着白气,玻璃上全是雾。有人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有人在柜台上拿了一次性筷子,边走边吃,竹签子露在袋子外面。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锅,又抬起头。

他想起公司刚租下那间办公室的那天晚上,顾临跟他说过一句话。顾临说:会有人在这里敲代码,会有人深夜加班,外卖盒子堆满桌子。

那时候顾临说这话的语气,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沈聿走进B座大堂,按了电梯。

电梯里有五个人。都挂着工牌,蓝色的、绿色的、带公司logo的。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有人拎着一袋水果,有人闭着眼靠在轿厢上,像是刚从午睡里被拽出来。电梯里的广告屏在放一段宣传片,画面切来切去,声音不大。

沈聿站在最里面那个角,看着轿厢门上那面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拎着一个印着字的布袋,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发青。他对着镜子,很轻地开口,嘴唇动了动:

“我那天……”

电梯到了三楼,有人下去。

他又试了一遍:

“那天是我不对。”

电梯到了五楼,又有人下去。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是口型:

“我不该冲你吼。”

电梯里剩下两个人。一个女孩低头看手机,另一人拎着快递盒,谁也没看他。

沈聿在心里把那句话又排了一遍:进门不说话,把保温桶放桌上,说“我妈让我给你带的”,然后——然后直接说“那天是我不对”。

他排完,胸口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

电梯“叮”一声,七楼到了。

走廊不长,一头是茶水间,一头是消防通道。地上铺着灰色的塑胶地板,被拖过很多次,中间有一道浅浅的亮痕。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还有几张物业的通知,其中一张写着“年底安全检查”。

沈聿沿着走廊走过去。

他数着门。七零一、七零二、七零三。

七零四那扇门是玻璃的,里面挂了百叶窗,百叶拉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隔断、白板、几张桌子。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用透明胶粘着,纸上打印着四个字:临安科技。

沈聿在门口停下了。

他先注意到的是墙。

玻璃门里那面墙,刷过漆,但墙皮上还能看出一点旧的东西——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学生的作业,被新漆盖住了一半,有一行还露在外面。

那一行字写的是:你今天真棒!

沈聿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这地方以前可能是个教小孩的地方,墙上贴着这些字,孩子们在这儿写作业,老师在这儿拍手。

后来顾临把这儿租下来了。顾临没有把墙铲干净,直接刷了一层漆,漆很薄,盖不住。

沈聿站在那儿,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把手抬起来,要去敲门。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玻璃门的时候,里面有人吼了一声。

“顾临!”

那一声又急又重,隔着玻璃门砸出来。

沈聿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这样,公司真完了!”

沈聿的背一下子直了。

那声音他认得。是方予安,顾临那个合伙人。他在医院走廊里听过这个声音,在病房门后头听过这个声音。

玻璃门里的百叶窗动了一下。

沈聿没有推门。他也没有躲。他就站在那儿,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我知道。”里面是顾临的声音。

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你知道个屁!”方予安的声音又高了一点,“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昨天几点走的?三点!今天几点来的?七点二十!你睡了吗?你睡了吗顾临!”

沈聿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保温桶的提手。布袋的皮筋勒进他的指腹。

“服务器的钱明天到期。”方予安说,“社保后天。房租下周三。账上还剩多少,你比我清楚。就这点钱,你还敢往医院跑,还敢一天两趟!”

“账我算过。”

“你算过?”方予安笑了一声,那笑一点都不像笑,“你算过你还这么干?顾临,项目交付下周到期,主程不在,我天天替你去见人,投资人问你人呢,我说他有事,人家一句'改天'把我打发了。你知道我昨天在楼下站了多久吗?我站了一个小时,就为了堵那个郑总的车,堵到了,人家跟我说什么?人家说,等你们有数据再来。数据!我们连数据都跑不完,哪来的数据!”

里面安静了两秒。

“他会好的。”顾临说。

沈聿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你说谁?”方予安的声音低下去,反而更重,“你说他?还是说我们公司?顾临,你搞搞清楚,沈聿的腿是好是坏,跟你公司黄不黄,是两码事!你现在是两头都不管,两头都要完!”

“予安。”

“你别叫我。”方予安说,“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跟你干了两年,从星河出来到临安,我一天都没后悔过。但是这半年,我看你——我看你一天比一天不像个人。你早上不吃早饭,中午扒两口,晚上不吃,你血糖低到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上礼拜你在洗手间里蹲了多久?啊?你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你当我没看见?”

沈聿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洗手间”三个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听见方予安的声音在抖。

“我没什么。”顾临说。

“你他妈再说一句你没什么!”

“予安。”顾临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我知道你难。”

“我难什么!”

“你难过。”顾临说,“你头发都快掉光了。”

“你——”方予安被他噎了一下,气得直喘,“顾临我跟你讲,你少废话,你别拿我头发说事,你就说,今天下午那个会你去不去?”

“去。”

“晚上呢?”

“晚上我去医院。”

“你还去!”

“去。”

“你——”

那一刻,沈聿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退。可能是那声“去”太硬了,像一块石头砸在玻璃门上;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听明白了——他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里面那个人的每一个字,都在往一个他已经猜到的地方走。

他站在门外,动不了了。

百叶窗后面有人影走过,又走回来。他听见里面椅子在地上拖的声音,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还有方予安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了。他听见顾临又说了几个字,也听不清。

然后方予安的那一声又炸出来,比刚才还响:

“他沈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聿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管是白的。脚底下塑胶地板上的亮痕一直通到走廊尽头。他站在那儿,拎着一个印着“秀兰早餐”四个字的布袋,布袋里是一个还热着的保温桶,桶里是他妈天不亮起来熬的排骨玉米汤。

他听见方予安那句话,像被人当胸捅了一下,不疼,就是一下子空了。

他早就知道方予安不喜欢他。或者说不上不喜欢——方予安见他一直客气,客气到有点生分。可“迷魂汤”三个字,让那点客气有了另一种解释。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么个东西。

原来是他把顾临拖成这样的。

沈聿想动。

他想抬手推门。他想进去,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说一句“我来了”。他想跟方予安说,你说得对。他想跟顾临说,你他妈别管我了。

他肩膀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走廊尽头“哐”一声。

一辆快递板车从电梯口拐出来,堆着半人高的纸箱,把走廊堵住了大半。推车的小哥一边推一边喊:

“让让让让!超宽了!”

沈聿往墙边退。

他退的时候脚下的塑胶地板有点滑,他左手撑了一下墙。墙是凉的,贴着物业的通知纸。他撑着的那一下,右腿使不上劲,膝盖里“咔”地响了一声,酸劲儿从那一点往大腿上爬。

他咬着牙,没吭声。

板车从他身边过去。纸箱堆得太高,蹭到了他的袖子。小哥回头喊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哥!”

“没事。”

板车过去之后,走廊那头又过来两个人,抱着电脑,边走边说话,声音盖过来:

“……那个接口你到底改没改?”

“改了改了,我推了。”

“推了我怎么没看见?”

两个人从他面前过去,进了隔壁那扇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聿站在墙边。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队里体检报告的提醒短信——“沈聿同志,您本月的复查报告已出,请到队医处领取”。

屏幕亮着,白晃晃的。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玻璃门。

门还是那样。百叶窗拉了一半,里面的灯是暖的,有白板,有几张桌子,有一台没关的显示器。

那扇门里有一个人,刚才还在说话,声音很轻,说“去”。

那个人昨天晚上三点还在改方案,今天七点二十就到了。那个人上礼拜在洗手间里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那个人,是他约好了要见的人。

沈聿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布袋的皮筋往下拉了拉,抱紧了保温桶,转身,一步一步,往电梯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秒,玻璃门里面,顾临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予安,他不是迷魂汤。”

方予安还在气头上,抱着胳膊瞪着他。

顾临没有看方予安。他看着窗外那片人工湖,看着薄冰边缘化开的一圈灰水,声音很轻,一字一句,说得很稳:

“他是我选的人。”

玻璃门外的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句话,就留在了那扇门后面的空气里。

出了园区大门,沈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保温桶换了一只手拎。

天还是灰的。湖对岸那几栋楼上,有几扇窗亮着灯,中午的灯,大概是加班的办公室。风从湖面上刮过来,钻进领口。

他往地铁站走。

脚步比来时慢。他走一段就要停一下,靠着一根电线杆,或者一个垃圾桶,等膝盖那股劲过去。有几次他想坐下,可路边没有可以坐的地方。

他走到地铁口,站在台阶前。

下去的台阶很长。沈聿站在上面看了一会儿。

他很想在那台阶上坐一下,坐下来就坐一会儿也行。可他没坐。他把头低下去,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桶,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手里的汤已经不太热了。

回到基地是下午三点多。

沈聿把保温桶放在宿舍桌子上,拧开,里面的汤还温着,浮着一层油花。

他坐在床边,看了那个桶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汤倒了。

他倒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倒完他把桶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又把那个印着字的布袋折起来,塞进柜子最里面。

做完这些,他坐到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只膝盖隔着裤子,摸上去还是硬的,有一块凸起的地方,是疤。

他忽然想,他今年二十五。

他签进这个队的时候是二十一。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打到三十四,打到打不动为止。他那时候也想过,要是有一天真的打不动了,他要自己走下台,不要被人抬下去。

现在他做到了。他要自己走下台。他连补偿都能给顾临留一笔。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心里居然轻松了一下。

过了两秒钟,那点轻松就没了。

沈聿站起来,从抽屉里翻东西。

他翻了半分钟,翻出一沓纸。那是他去年签合同的时候发的一整套文本——他自己留的那份。纸都卷边了,被压在抽屉最下面,上面还压着几张球票和一本康复手册。

他把那沓纸摊在桌上。

上面的字很远。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该写的东西:合同期限、薪水构成、伤病条款。

他念了一遍。

新秀合同,三年。今年是第二年。

他伤了以后,俱乐部的通知是基础工资照发,绩效和出场费停。基础工资不多,够他自己花,也够他每个月往家里寄一点。他妈不知道他伤后的工资是多少,他也没说过。

他往下翻。

第八条,写得比别的条都长:若运动员经医疗评估,确认无法恢复至原有竞技水平,双方可协商终止合同;俱乐部按合同剩余期限内应发薪酬,一次性向运动员支付补偿。

沈聿把那一条看了三遍。

他不认识多少法律词。他就看懂了几个字:协商终止,一次性补偿。

他坐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一直灰到黑。走廊里有脚步声过去,又回来,有人在喊“开饭了”,有人应了一声。

沈聿没动。

他知道这笔钱有多少。他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他大概能估出来——按他的年薪算,剩下的那一半,加上伤病的部分,小几十万是有的。

小几十万,够临安科技撑一阵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嫌它脏。

他把它按下去,又冒上来;按下去,又冒上来。

他盯着那张纸,跟自己说:我不是为了钱。

他是为了别的。他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占着那个位置,占着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回去的位置,队里要为他留着名额,要为他付钱,要为他算回归的时间。他要是还这么占着,那他就是个包袱。

他要是把位置腾出来,队里能补一个人。

钱要能到顾临手上,临安能多撑几个月。

而他这条腿——他这条腿反正也上不了场。他在这儿撑着,撑的只是一张脸。

沈聿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像在跟谁吵架,最后把自己说服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

笔是队里发的,笔帽上印着星火队的logo,那支笔他用了两年,写比赛日记、写训练记录,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拿起来,在纸上点了点,墨水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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