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着竹屏,开口了,声音仍旧不高,却让满阁的话声都歇了下去。
「卞参军远来辛苦。」她道,「参军的礼,我代祖母、代父母谢过。只是参军这『问名』二字,用错了地方。」
卞璋微微挑眉:「愿闻大娘子教诲。」
「《仪礼·士昏礼》,问名者,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她一字一字,背得清清楚楚,「这礼里,有一个人最要紧,叫做『主人』。问名之礼,必由女家主人亲受,旁人不得代。我的主人是谁,是我父亲;父亲不在,是我母亲;母亲也随父在任。祖宅里,祖母年高静养,从不见外客;我这位堂兄,是长房嫡孙,却不是我的主人。」她顿了顿,「参军今日要问我的名,堂上却没有一个能答我名的人。这一礼,我受了,是我无父无母;不受,才是成全参军知礼的名声。参军以为呢。」
水阁上鸦雀无声。
这一番话,句句是礼,字字是拒,偏偏拒得滴水不漏,没有一个字是冲着桓氏去的。她没有说不愿,她说的是堂上无人;她没有说桓氏不好,她说的是成全对方的礼。满堂方才道贺的人,被这一段《士昏礼》堵在喉咙里,谁也挑不出一个字的错。
卞璋静静地听完,忽然笑了。那笑意一点一点从眼底浮上来,非但不恼,反倒像是更满意了。
「久闻大娘子通经义,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他拱了拱手,「是卞某莽撞了。这礼,今日原也不是来逼一个答复的。主公说了,婚姻是百年的事,急不得。礼盒且寄在贵府,卞某在建康还要住些日子,等候任上二老的回音,也等候褚府阖族的意思。」他特意把「阖族」两个字,咬得清楚了些,「好花,不妨等它慢慢开。」
说罢,他不再多留,又向满堂宾客团团一揖,留下两口礼盒、那只乌木匣,竟真的转身,随着褚纭出园去了。
贺客们又坐了一阵,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见屏后再无声息,也都知趣地陆续散了。
水阁上的冰化了,沉水香烧到了尾。褚令仪从屏后出来,独自立在荷风里,看着那两口朱漆礼盒,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散席的当晚,她先写了一封家信。
信是写给父母的,铺纸研墨,她写得很慢。问安、问父亲的目疾、问任上的暑热,家常话写了大半篇,写到婚事,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把水阁上问名的经过、满堂的道贺、堂兄那句模棱两可的「做不得主」,原原本本,像记账一样,一条一条录下。末尾她写道:女儿不才,守着三十七船,不敢替父母轻诺,亦不敢替自己轻生。此事但凭父母明示,在此之前,祖宅之中,女儿自会周旋。信写好,她没有走官驿,官驿的信要经褚纭的手;她把信交给了明早随盐船西上的柴掌柜,绕江州,走另一条商路,直递任所。她算过日子,这一去一回,最快也要四十天。这四十天,是她替自己争来的、全须全尾的四十天。
入夜,账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三十七张船牌,在案上一字排开,乌木为质,烙着褚氏的水纹记。她没有看那份厚得惊人的礼单,只把沿江的账册一摞一摞搬出来,从西头的江州,一直翻到东头的海。
柴掌柜是半夜被叫进府的。这个替褚氏暗管着江乘一路暗栈的老朝奉,进门时衣襟上还带着江上的夜露。
「江乘那座趸栈,」褚令仪也不寒暄,劈头就问,「押盐的军牌,是几月里换的。」
柴掌柜愣了一下:「回娘子,五月里。寻阳水寨的新牌,有编号的。」
「上月呢。栈上还有什么变动。」
柴掌柜的脸色在灯下变了变,压低声道:「娘子不问,小的也正要来报。上个月,栈上又换了一拨人。原先两个老栈吏,一个告老,一个『病殁』,新来的,名义上还是褚家雇的,可小的试过他们的话,都是下游口音,腰杆笔直,走路踩着同一种步子,不像朝奉,倒像……」他咽了口唾沫,「像行伍里出来的。」
褚令仪没有立刻说话,翻开另一册账。这是她的私账,一笔一笔,记得比官账还细。江乘趸栈走的是江州平盐,每月定额、定价、定引,看着规矩,可她拿指尖顺着月份一路点下去,点到去年秋后,数目就开始不对了:盐还是那些盐,价还是平价,引却是一张一张新出的,出引的官司换了三处,有两处的印,她叫人暗地里比对过,比真印软了一线。更怪的是脚钱。平盐入栈,脚夫按袋结钱,去年秋后,脚钱栏里忽然多了一笔笔夜间起运的开销,数不大,却月月不断,时辰都在子丑之间,收货栏下只画着一个墨圈,没有一个字。
「这些夜运的盐,」她指着那一列墨圈,「去了哪里,账上一个字没有。」
「小的查过。」柴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白日里走的盐,入了建康、晋陵的市;夜里走的,换小轻舟,沿江岔进去了。跟过两回,都进了寻阳外围的庄子,门口有穿号衣的站岗,小的近不得。」
褚令仪拈起最西边那一张船牌,指腹在烙痕上慢慢摩过去。
问名,问名。她想起水阁上那只乌木匣,想起满堂的「天作之合」,想起卞璋念「三十七船」三个字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熟稔。
他哪里是来问她的名。
他是来点数他惦记了许久的那一江船。
窗外,七月的夜风吹过荷塘,荷叶翻卷,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满江的船板,在黑暗里一齐轻轻呻吟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