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处也是一样的手法。先发常例,再压加添;分舵那边若不追,家属那边若不敢问,这笔小钱便悄无声息地没了。一个两个不显,三处并在一起,倒像是有人专捡老弱孤寡下手。”
堂中忽然静了静。
先前那两个账房彼此看了一眼,都没有作声。杨无邪却已抬起头,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一些:“老陈,把河西口、柳桥巷这两处分舵近半年的底簿、月报、流水,也一并调来。”
顾惜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
杨无邪这样接话,便是不把这事当成一笔漏账看了。顾惜朝心里明白,也正因为明白,才没有多嘴。
很快,另外两处分舵的簿子也搬到了桌上。
顾惜朝重新坐定,把几处底簿、月报、流水逐一对过,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又提笔标注,没一会儿便把人名、日期、数目列得清楚。杨无邪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道:“顾先生以为,这是一人所为?”
顾惜朝搁下笔,道:“不像。”
“为何?”
“若只是一人起意,未必有这样的耐性。”顾惜朝道,“数目压得这样小,手脚做得这样碎,像是知道白楼平日里怎么运作,也知道什么地方最不显眼。这样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杨无邪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
他说完,转头点了两个年轻弟子:“你们一个去八角镇,一个去柳桥巷。不要惊动旁人,只去看那几户人家如今是什么情形,问明白了便回来。再叫人把河西口那一户也一并查清。”
顾惜朝这时开口道:“周家我亲自去一趟。”
杨无邪看向他:“顾先生要亲自去?”
“账在纸上,人不在纸上。”顾惜朝笑了一笑,“顾某总得先看看,这几笔银子落到人间,究竟少成了什么样子。”
杨无邪点了点头,道:“小六子跟着顾先生。”
那个原本在擦封匣的年轻弟子忙应了一声,跑过来带路。
周姓弟子的家住得不远,是山下小巷里一处低矮院落。院门斑驳破败,门槛边却扫得很净。顾惜朝进门的时候,先听见一阵极轻的咳嗽声。再往里看,便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灶前,手里拿着半截柴火,眼巴巴望着冷锅。一位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改衣裳,那衣裳旧得厉害,袖口都磨透了,她像看不见似的,非要把它改小了,缝缝补补,再穿一轮。
顾惜朝站在门口,脚步便缓了一缓。
他看见那孩子脚上的鞋,鞋尖开了口,脚趾冻得发红。
到这一步,他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新上任的顾先生照旧把该问的话问完。老太太起初听说是楼里来人,惊得险些把针掉在地上,还以为儿子在外头惹了别的祸。待弄明白是为抚恤来的,眼圈便慢慢红了。她说得颠三倒四,无非两件事:第一笔银子是到了的,还了大儿子欠下的赌债。第二笔迟迟未发,她不敢催,也不敢问,只当楼里近来自己也难。孩子饿急了,她便把冬衣典了两件,换米熬到如今。
顾惜朝听完,目光落在那件改了一半的小棉袄上。
那针脚很细。
细得叫人心烦。
回白楼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小六子也不敢吭声。快到白楼时,顾惜朝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六子一愣,忙道:“属下姓葛,楼里都叫我小六子。”
顾惜朝道:“你腿脚快,待会儿再替我跑一趟。周家那边,补发的银子、米面、冬衣,今日就送去,再请个大夫看看老太太。银钱先从白楼账上支,回头记下来。”
小六子眼睛一亮,低声应是。
顾惜朝回来时,白楼里已不似先前那样平静。
簿子摊满了两张长案,老陈和小刘都被叫了来,另有两名执事在旁边核对领签。杨无邪站在案后,手边压着几册重开的旧簿,脸色比先前更白,也更沉静。
顾惜朝一眼看见,便知自己不在这阵子,杨无邪已将那条线往下又追了一步。
杨无邪见他回来,便道:“河西口和柳桥巷那边,也都查出拖漏。数目都不大,拖的却都是老弱孤寡。经手的人,绕不开老陈。小刘知情不深,却不是全然不知。”
顾惜朝点了点头,在案边坐下,只把那几本簿子并到一处,一笔一笔往下问。
哪月哪日,哪处分舵,哪一家该补多少,谁经手,谁销签,哪一格小注先写了“容后补给”,又是哪一笔到了流水上便只剩“照例发讫”;又是哪几人彼此遮掩,把这些零零碎碎的银钱一口一口吞了下去。问到第六句时,老陈额上已见了汗;问到第十句,小刘腿一软,先跪了下去。
“属下……属下知道周家、柳桥巷那两笔有问题,还有杨楼街鲁大家里,枣冢子巷的梁家姊妹。可陈账房说只是先压一压,过些日子总会补上……”
这一回,老陈再撑不住了。
杨无邪始终没有打断,只在一旁把已问明白的人名、数目、月份一一记下。待老陈把经手的几笔、遮掩的法子、牵连的人头都吐出个大概,他才开口:“白楼里凡经手过这几笔的人,今日起一并停差。去岁冬月到今春正月,凡抚恤、补发、家眷加添之数,今夜重核。另传话下去,近一年凡死伤弟兄家中有老弱者,一律重访。”
他说到这里,抬眼扫了一圈堂中诸人,声音仍不高:“若还有谁记不清自己手上做过什么,趁今日还有机会,最好自己先想起来。”
堂中静得连翻纸声都听不见了。
顾惜朝等他把这一句说完,方才道:“眼下露出来的人和账,都先交给杨总管。至于怎么往下查,白楼自有白楼的规矩。”
他说着,目光落在老陈身上,微微一笑。
“只不过,拖欠死者抚恤,侵吞孤寡口粮,这种事,总不能轻轻揭过去。杨总管,这几个人,我便交给你了。”
杨无邪道:“好。”
顾惜朝点了点头,又道:“周家那边,今日先补;余下几家,照着补。以后凡抚恤底簿、月报、流水,三样并核。家中若有老弱,再添一条:必须有人亲眼去看过,回来才许销账。”
杨无邪道:“理当如此。”
外头天色已近黄昏,小六子把银子、米面送去又回来了,一进门先行礼,压不住喜色地道:“顾先生,周家的东西都送到了。老太太起先还不敢收,我好说歹说给讲明白了,她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哭得厉害呢!”
这一声“顾先生”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堂中其余几个人自然也都听见了。
顾惜朝却像没留意,只“嗯”了一声,低头去翻下一本簿子。灯火照着纸页,一张一张过去,沙沙有声。白楼里本就安静,这一点声响落在众人耳中,竟比方才问账时更压人。
过了不知多久,顾惜朝才放下最后一册。
白楼里的人都还在原处,却已与早上不同。先前私下里觉得他生得太斯文、坐不住白楼的人,此刻连眼神都敛了。老些的账房们垂着手立在一旁,也不再摆那副见多识广的神气。有人想开口,又觉无话可说。顾惜朝今日这一场差事处置得利落公正,纵有谁心里还不自在,嘴上却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他起身告辞时,离得近的小六子先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声道:“顾先生慢走。”
这一声出口,旁边几个人也像是忽然醒过神来,跟着见礼道:“顾先生慢走。”
顾惜朝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掠而过,微微一笑,算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