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上的指针垂直，此刻已是凌晨四点零五分，他们以足足开了六个小时。

而这已是一种常态。

宋聿靠着椅背，滑着遥感器，再次审阅已完成的视觉效果动画，根据会议记录中罗列的修改点，自行预览修改后的3D视觉，以此查漏补缺。

团队已经过一年的磨合，都清楚宋聿此刻不声不语是在做什么，各部门之间只悄声讨论需要攻克的技术难关。

会议室里睡眼惺忪，另一边的机场行人匆匆。

吴虞赶着晚班机，从B市返回H市。

这是他近小半年的常态。

“这不是一种转变，而是一种探索。在我们那个（90）年代，一个乐队，几个人，站在很小的舞台，用着不算精良的设备，基本不能算有舞美，但你嘶喊出了即兴的生活方式，就能构成共鸣，成为一种精神和记忆。”吴虞说，“在不同时代背景下的好音乐和live，共鸣、精神和记忆，这三点都是共通的，而不同的是，当人们不再满足于物质丰富时，这三要素如何通过演唱会持续共生并存在。它需要舞台艺术审美，视觉技术实现，现场音乐表现，以及良性商业回报相互作用。做到它像一个狂想，但国外能，我们也能。做梦每个人都会，但敢执行的人，就那么几个，他必定会是一个里程碑。如果要做，目前只有Delay能做到，我百分之两百相信。所以Delay邀请了，我也就干了。虽然累得要死，但爽的程度是翻倍的。”

这是吴虞回答纪录导演“从音乐策划监制到Delay演唱会监制，是什么促使了这种身份的转变？”

S市体育中心，八万人足球体育场。

Infinity租下一整个足球场，只为了测试全舞美效果。

第一天，Delay坐在看台皇帝位，沉静在参与设计制作的视觉舞台中。

他们是Delay，也是普通观众。

第二天，Delay参与走位，沉浸在舞美走位中的动作新创造中。

总灯光（编程）师康城盯着视频监控器，眉头拧成一团，一个头两个大。

Delay在通讯频道里滔滔不绝。

康城先前未和Delay合作做，这才算真体会一把Delay的恶习 —— 一言不合就即兴改编。

从歌曲到演出走位和动作设计。

观众席皇帝位最底端，纵横五台LD-XQ4000T加长焦距氙灯追光灯，因为Delay过于随性的改编，几次没能精准抓到人。

灯光作为舞台调度的幕后功臣之一，除了跟着编程跑外，还需要现场灯光调度。

程序的智能也无法应对很多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艺人表现的动态优化，天气预期偏差和实时变化，此时手打灯光师就付职而上。

康城扶额，苦笑一下，纵容地说：“Delay灯光编码程序又大又复杂，这几个人还喜欢搞即兴，随时随地都是工作新挑战。经常会面对在素材库里调用灯光进行临时组合，最辛苦的可能还是每个人对应的追光师，Delay演唱会期间一些在网上被疯传的图，不管是单人还是整体，大都离不开追光师的描补。追光追光，就是要用最稳定干净的光，追舞台的掌控人。每一位追光师不仅要对Delay的舞台有百分之两百的了解，并且要对他们负责的成员做出精准判断 —— 动作的高/潮，细节的捕捉，即兴的预判 —— 以确保在整个舞台调度中，Delay视觉焦点的平分秋色，以呈现最佳视觉效果和场面节奏。”

“灯光组最高难点不是灯光编程和现场调度，而是追光师们对Delay的即兴预判，经常预判错误，很容易抓不到人。希望Delay以后少一点舞台即兴。”康城谓叹，“算了，还是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少了即兴，可能也就没惊喜了。”

站在顶端的追光位，一览场下奔忙。

两天舞台预览后能修进的细节，暴露在方方面面，而当下 —— 八万人的场域中保持音响的声色同步成为最棘手的问题。

好在有了解决方案。

“我也不知道Delay怎么天天跟爆爆米花一样的冒idea，分分秒秒在给我增加难度，也不想想天马行空做不做得到。”肃仁说得嫌弃，神色全肯定。

走出场地，肃仁朝侧看台楼梯走，楼梯层叠弯曲，越往上走脚下 似越陡峭。

“Live的刺激和价值在于他的不确定性和无法重来。哪怕开场前所有舞美灯光等等这些程序都是ok的，演出过程中仍有意外情况发生的概率，Delay演唱会的难度在于它的主题概念，这个主题不是说定下一个名字就是概念了，概念往往是一个类似于哲学的理念，而众所周知Delay很会讲故事，‘总会到’要做的是串场电影组成故事脉络，歌曲编排打造故事感情感，舞美灯光设计反应主题哲学，观众参与构建主题效应。”

“所以，除了观众参与部分不期然制造的意外，比如首场时候宋聿的那个空拍，观众自发的和声创造的情感递进和意象表达，其他任何形式和情况下的突发情况，哪怕是手控机关早了1秒或晚了0.5秒，不管它有多小，都会使这一场演唱会留有遗憾，如何将这些意外被观众认为是演出和舞美的一部分，从而使遗憾不那么遗憾，活着成为一个特别的一颗，都是我们整个执行过程中无时不刻都在的挑战。在我们的预案中，每一个常规意外都配备了三个应对方案，能想到的额外情况，也都设置了三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当然，最好一个都别用上，但也可能一个都用不上。”

“整个团队磨合差不多一年，现在算是一个比较顺利的状态，我们有一个目标，就是99%无意外，1%的任何意外在一分钟之内排查解决。”

Delay在舞台上徘徊，像是没有实感，最后站在鼓台前，四面环看，望向空旷、空无一人的体育场。

“那里。”段潇朝右侧方观众席指了指，”我们当时坐在那里。“

爬到五层，肃仁找着了位置，指着对面天顶悬挂着的红旗，“国家体育场顶空的红旗，365天都在，在红旗见证下开演唱会，我原来想都不敢想，但我们现在就要做到了。”

“很荒谬，又好真实。”

“Delay在舞台上是四个人，不，在舞台上，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另外四组人，他们是Delay技师团，键盘手，和音部和...妆造团队。”

旁白承接内容画面。

“...... 谢谢Delay技师团......”

“总会到”首场，“技师团”首次出现在Delay的感谢名单中。

这也是Delay技师团组建10个月后，首次参与live。

“Delay每次的演唱会结束，我都会很感动。从某方面来说，它是对我专业技能的最大肯定。”总技师葛砀说着话，手里没停，整理着演唱会的program。

乐队技师，鲜为人知的职业，他们隐于幕后，是乐队演出中最坚实力量之一。他们拥有极致的专业储备，分秒之间完成切弦的速度和效率，万全准备下的预见性，每一个技师都与乐手百分之一百二信任，由而台上的乐队能够全情投入演出之中。

“每一次舞美灯光的更动，我们都要随之对效果器和音色进行微小的调整，保证Delay演出的完整进行。”葛砀指着后台排列的吉他贝斯，“一般情况下，一场演唱会中，除了潇子用到的三把吉他和备用的三把吉他，还有准备两把不同音阶的吉他。主唱虽然基本不弹，但以方万一，他的两把吉他每次也都会备着。”

贝斯技师赵珂：“我不觉得站在幕后，同样是玩乐器但没有掌声就不值得。技师就像他们的后背，我们在不断磨合中培养信任和默契。信任是，直到如今能说，像是他们的后背，所有关于舞台上声音的事情，像是音箱位的调整，麦克风的位置，演出展位，琴色的调整和换琴的时间点，每一次演出的顺利结束，都会让我与有荣焉。”

“默契是我们和他们眼神手势上的信息通讯。”吉他技师叫李纪，有点腼腆，“我曾经以为技师最难的是不出错，但后来我才明白技师最难的是live中解决问题的能力。每一场演唱会一旦开场，无法回头。吉他是演出中最容易出现问题的，尤其是没声音的问题。印象很深的是‘总会到’倒数第二场，那天主唱话筒回来后的第二首歌《胡克定理》，前奏已经下了，但吉他无预警的消声了，潇子侧头跟我对望了一眼，打了个没有声音了的手势 —— 其实就是拿着拨片向我转了两圈，我收到讯号时，脑子里已经有了abcd很多种可能的情况及相关处理方案，同时也看到了红色讯号灯，可能情况的先后顺序在我脑子里也同步进行了更新，是无线接收器开关的问题。

“整个问题的出现到解决，其实就五六秒。潇子当时还跟我比了个大拇指。放在以前，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会慌乱，自责，内耗，但现在，还是会慌，但会冷静，将如何有效解决问题放在首位。这些都是做了吉他手的技师后学会的。”

“我必须承认，在和Delay合作前，我对他们有误解。”桌面散满画稿，陈漫手肘横抵桌沿，“我曾经以为Delay是一支偏于理性哲学的乐队，但我现在觉得他们浪漫、性感、通透又严苛，前面三个词是褒奖他们的音乐和舞台哲学，后一个词是对他们幕后工作的总括。”

“不骗你，最开始我是拒绝Delay的这个橄榄枝的。我对自己的设计非常有信心，但不想蹭他们的热度。最后决定接受是因为有个朋友刚好是Decision，她跟我讲了一个小故事。”

Delay有句从早年流传至今的名言：我们的音乐，你就算不喜欢，你也会佩服。

恰好，她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不用所有人都喜欢，但大部分人必须承认她是个很厉害的漫画家。

那年冬日，宋聿亲签的那句“成为最厉害的漫画家，画想画的漫画”，成为屠诗一直的勉励。

“艺术创作人大多都不太在于他人喜不喜欢，但好强心必然要你们佩服。”陈漫不掩心迹，“所以我接受了。”

“整个巡回，Delay出场的服装一共有118套，整个设计团队产出的样一有306套。演唱会的概念和主题唯一恒定不变的，可随着演唱会的不断推进，舞美、灯光、编曲和他们的走位几乎一周一个样，视觉效果内嵌的意义表达是同步递进的。Delay所有的服装造型都不复杂，甚至可以用简约形容，但他们的服饰造型精密且环环相扣。舞台服饰作为主题内核视觉表意的一部分，是跟随这一切同步修改和变化的，大修正，小精化，有时彻底推翻重新设计。”陈漫扬笑，“整个巡演开始到结束，从反馈来看，整个设计团队，做到了‘你必须承认Delay演唱会的服装造型很厉害’这件事。她让我对服装设计也有了一些别的思考。”

“最难忘的设计？”陈漫找出几分样稿，“是这几套Delay家属们参与的设计。”

八张设计稿依序铺陈开，简明圆润的几何和层次锋利的曲线，暗藏了“DELAY”和“????”。

“这是她们想给Delay的特别惊喜，Delay也是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才知道的，的确有被惊喜到。”回想到那个画面，陈漫指着样稿，“很隐密是不是？Decision也是在演唱会结束后的两三天发现的。但这个设计是所有家属们的从一开始就确定的，作为演唱会的设计师，我必须说他们是Delay狂想很坚实的一部分力量。”

“谢谢大家。”

第三次谢幕后，Delay“总会到”国家体育场的演唱会终落幕。

直到人群散去，Delay回到空荡的现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的拆卸。

“还小的时候，我们就幻想过有一天在这里唱歌，当真得站在上面演出时，还是会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胡宇咧嘴笑了下，“Delay没有辜负当年主唱的说的话。”

“什么话？”宋聿问。

“我们的演唱会，你就算不喜欢，你也会佩服。”

Delay一滞，捶拳在胡宇的前后肩膀，又蓦然成笑。

“谢谢大家！”

宋聿双手扩成喇叭，朝舞台上的工作人员呼喊。

“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

Delay向四面八方的工作人员呼喊。

场地空荡，钢筋碰撞声停下，叠起的掌声其实并不能传到耳边，却震耳欲聋。

谢谢之音弥散在《Decision》的集结号中。

白手环，三原色，队列 —— Delay&Decision，我们一起做到了。

环视四周的Delay，身上贯成????。

彩花拔地而起，盛大炮向舞台。

此刻歌声寂静，只有感谢交叠做到。

“我们一起做到了！”

“我们一起做到了！”

“我们一起做到了！”

“我很喜欢‘双向奔赴’这个词，这个词对Delay和他们周关人事也很试用。”吴虞：“Delay用演唱会的内容传递不同时期和年纪的Delay主义，但很多核心是不变的，比如Delay对摇滚的看法，他们的价值观，他们的真诚，这一切的实现是所有人的齐心协力。在演唱会中，

肃仁：“每一个来到Delay演唱会现场的观众，至少在整个演唱会中，他们对Delay的爱都是很磅礴的。对于观众这一部分，我们对他们在演唱会中的情绪的感染和释放，有预设，但他们反向对我们的感染，往往超出意料，整个团队里，没有人没在Delay现场哭过鼻子。这种相互之间，会让我们要把下面一场坐得更好。”

康城：“虽然他们很龟毛，特别是宋聿，工作量很大，风吹日晒，但真得很爽，很幸福，很有价值感。”

葛砀：“Delay也好，整个演唱会团队也好，都有一种凝聚力和向心力。在这里，你不是一个螺丝钉，无论是什么工种，你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缺一不可。只要Delay在，我就会一直在。”

陈漫：“双向奔赴，好美的词，它让所有的狂想都成为战斗力，从而成为更伟大的现实，我为所有不顾一切为狂想落地的人鼓掌。”

“这一场狂想，从白天到黑夜，从开始到未来，他们风雨兼程，又或日炙风吹，‘黑衣’成为他们的代名词，裹藏他们的疲惫和病痛，只为给所有人呈现最铭记的现场，最价值的情绪，最难忘的记忆。”宋聿低音，笑容、泪水和疲惫交织成画面，“更大的现场，更大的狂想，和所有的Delay主义。如果没有他们，Delay不可能完成。”

“舞台之上，你看见闪闪发光的Delay；舞台之下，是一支集结了无数人的战队。他们支撑着Delay的狂想，成就所有的不可能。”

“他们是 ——”

黑幕滚动，密密麻麻。

每一位（曾）参与演唱会的工作人员都罗列其上。

这画面很熟悉，Delay每一次演唱会结束片尾的播放后，都是这样的滚动。

只是从没像这一次，看得这样仔细。